相比而言,劉奕妃和劉奕玫帶著點少女的英氣。
幾個女人走在招待所略顯昏暗的水泥樓道里,引得幾個早起辦事的人忍不住偷偷瞄了好幾眼。
“包生,老公,早晨。”三女笑著招呼。
包鈺鋼和陳銘點頭回應。
“走,出去看看,呼吸點新鮮空氣。到時候餓了就在路上吃點。”包鈺鋼提議道。
“好啊!”
一行人走出招待所。
警衛看了他們的通行證,默默點頭放行。
清晨微涼的風帶著點草木灰的味道撲面而來。
街道兩邊是灰撲撲的國營商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標語在牆上尤為醒目。
早點鋪子的喧譁,腳踏車鏈條的滾動聲,遠處工廠隱約傳出的汽笛,構成了七十年代內地城市獨特的生活節奏。
包鈺鋼雙手插在定製西褲口袋裡,慢慢地走著。
眼神掃過街道兩旁那些窗明几淨卻貨物稀少的供銷社、門前清冷的理髮店、掛著手寫價目牌的小吃攤。
他輕輕嘖了一聲,壓低了聲音對走在身旁的陳銘說。
“阿銘,你看到沒有?這裡簡直是一片未開發的藍海!遍地機會!”
陳銘沒說話,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帶著濃厚計劃經濟烙印的場景。
售貨員漫不經心的臉孔,憑票才能購買的糕點櫃檯,人們臉上普遍缺乏的活力與期待。
“看到機會的人不少,敢想的人也未必沒有。”
陳銘開口,聲音沒甚麼起伏。“而且包生,你覺得這個環境合適嗎?真的是藍海?”
他微微側頭看了包鈺鋼一眼。
包鈺鋼顯然誤會了陳銘語氣中的那點不以為然。
只當他是在強調風險巨大,熱情不減地解釋道:“當然是藍海!雖然現在這些鋪頭破,管理差,服務態度又不行。”
“人民手裡票證多過錢,但你看這裡多少人!整個市場就像一塊剛挖出來的璞玉,只需要我們這樣的人帶進來一點點經營的理念!”
“改善商業環境,疏通銷售渠道,讓老百姓真正能買到需要的東西,市場就會活躍起來!”
“這裡面的利潤,簡直是無法想象啊!”
他的話讓陳銘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深意和無奈。
“包生,你的眼光是好的。但問題在於,這裡只認計劃。你說的這些,哪一樣能越過‘計劃’去幹?”
“投機倒把罪壓在那裡呢。私人買賣幾尺布都能蹲進去。”
包鈺鋼眉頭皺起,他是個務實且經歷過風浪的人。
顯然也知道陳銘的意思。
“規矩是人立的。改革開放是遲早的事,內地不可能一直這樣封閉下去。這麼多人口,這麼大的需求,也不可能永遠靠計劃管著。”
“你看看世界各地,發展是潮流!我們可以先來探路,摸清門道,等東風一起,立刻就能佔住碼頭!”
他很有信心,這是一種基於世界經濟發展規律的邏輯判斷和對大趨勢的預測。
“東風當然會起。”
陳銘接過話,語氣非常肯定,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確定的事實。
“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以我們個人力量可以撬動的方式。現在,這裡,”
他環視了一下週圍貼著紅色標語、充斥著政治口號牆壁的街道,“只看重一樣東西,那就是政治上的安全。”
“你的一切設想,無論藍圖多麼美好,利潤多麼誘人,在‘安全’面前,都毫無意義。”
包鈺鋼哪兒會不知道這事情?
只是有點不甘心。
“唉……是啊,是我心急了。”
沈夢玉三女安靜地跟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
她們對自家男人和包鈺鋼二人談話中涉及的宏大概念和政治風險不甚了了,但察言觀色也能感覺到氣氛的嚴肅。
午飯後,陳銘單獨找到了負責他們全程外事安排和安保的李國峰。
李國峰在招待所一處簡單的辦公室接待了他,裡面只有一張黃漆木桌,兩把靠背椅。
“李副官,”陳銘開門見山,“這羊城的幾天,非常感謝你們的安排和招待。”
“我和包先生這次來,想要初步瞭解內地的情況,增長見聞。”
“後面幾天,我們想到省城周邊其他地方走動走動,看看各地的風貌。不知道高層能不能行個方便?”
李國峰一直禮貌地聽著,等陳銘把話說完,才慢慢說道。
“陳同志,原則上,你們持有的是單次的入境探親訪問通行證。通行證規定的地點是羊城,時效是四天。”
“你們的行程是受到嚴格約束和保護的。”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架,眼鏡片上掠過一道光,“參觀周邊廠礦、去外省市走動,這沒有在計劃內,是絕對不可能的。”
“按照規定,兩天後的下午,也就是你們行程的第四天結束前。”
“你們的所有人員必須經由羅湖口岸返回香江。”
他的拒絕沒有任何迴旋餘地,甚至沒有解釋的必要。
好在陳銘也只是想要事實而已,能成最好,如果成不了,自己也沒甚麼損失。
畢竟這年頭防範的就是“資本主義行為方式”和“意識形態滲透”的可能。
簡單來說防的就是他這種人。
他甚至還配合地點點頭:“明白了。尊重高層的管理規定。那就按計劃,兩天後返回。”
他知道這不是李國峰的個人意願,而是這個時代執行的基本邏輯。
在這個嚴防死守的特殊時期,任何超出允許範圍的動作,都可能被視為刺探甚至破壞。
一旦被誤讀,可就麻煩了。
看到陳銘如此通情達理地接受限制,李國峰緊繃的表情反而放鬆了一絲,補充了一句。
“理解就好。歡迎你們以後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常回來看看家鄉的發展。”
兩天後,羅湖口岸橋。
香江一側燈火明亮,高樓輪廓初顯;大陸一側,哨卡森嚴,牆上刷著的標語格外顯眼。
穿著綠色軍裝、戴著紅領章的邊防戰士一絲不苟地核驗著每個人的通行證件。
“再見!歡迎再來!”大陸這邊的外事幹部公式化地告別。
“謝謝各位領導同志熱情接待!”
包鈺鋼握了握李國峰的手,臉上帶著得體的、沒有絲毫芥蒂的笑容。
陳銘只是簡單點頭致意,目光掃過邊防線後面那片廣袤的土地,隨即轉身。
沒有任何留戀,也沒有絲毫失望。
在他眼中,這僅僅是開始。
以後多的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