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開始偏斜，邁巴赫再次啟動，駛離市區，將鋼筋水泥築起的叢林拋在車後。
越往陳家河村開，視野越發開闊，新修的柏油路兩邊的田地綠意盎然，山色漸漸顯露溫潤的輪廓。
陳家河村口幾株樹齡頗老的黃角樹下，照例坐著三三兩兩的老人家。
那輛通體透亮、線條霸道的黑色邁巴赫S680無聲無息駛近村口時，瞬間引起了注意。
所有目光黏在了那輛車上，連搖蒲扇的動作都停頓了一下。
一個穿著略顯緊繃舊西裝、腳蹬沾了黃泥皮鞋的青年站在路邊抽菸消食，聽見動靜猛轉過頭。
他面板黝黑，眼睛倒靈活，眯成縫在那閃亮的車標上掃了一下，頓時愣住了。
等他認出開車的人時，臉上瞬間擠出最誇張的笑容，幾步衝了過去，手裡那半根菸都忘了丟。
“陳銘？銘兒哥！真是你啊銘兒哥！發達了啊！”
車子停下，車窗無聲降下一半，陳銘的臉出現在窗後，對著這張笑容過分燦爛的臉。
這是他鄰居，多年不見，但依稀還記得這人似乎叫陳宇。
只是看他這樣子，似乎還沒結婚。
要是主角沒記錯的話，這人應該快三十四了吧？足足比他大十歲。
“宇哥，在門口歇涼？”
“哎，剛從城裡回來沒幾天哈！”
陳宇立刻湊得更近，手臂搭在降下的車窗框上，臉恨不得也伸進去，“你瞧瞧！嘖嘖！這車！怕是要值好幾百萬哦！香得很喔！”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豪車的氣味都吸進去體會一番。“還是在外面做大生意強！銘兒哥你啥時候帶帶兄弟我？在城裡工地搬磚混工地？日曬雨淋！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也他媽就幾張紅票子！狗都比我過得好些！”
他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黃盒廉價香菸，抽出一根畢恭畢敬遞向前，“來來來，整一根！銘兒哥現在怕都是抽華子了吧？”
陳銘看著那根有些彎折的廉價煙，沒直接拒絕，只是擺了擺手：“戒了些日子了。”
他把手伸出窗外，隨意指向村裡深處，“我這就回去一趟，放點東西。你忙你的。”
“回去看咱叔咱嬸兒嗦？那剛好！”
陳宇立刻順杆爬，煙也懶得塞回盒了，手指夾著菸屁股隨意一彈，整個人極其自然地就往車後門湊。
“順風車！順風車！銘兒哥，兄弟我也正好要往家拐，省得這兩條腿再走一截泥巴路！沾沾咱陳大老闆的光！”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麻溜地拉開了後排結實的車門。
泥點斑駁的皮鞋直接踩上了車內華貴幹淨的地墊，然後一屁股重重地陷進柔軟舒適的座椅裡。
嘴裡還忍不住喟嘆一聲。
“哎喲喂，舒服！這錢是花得值哈！”
陳銘眉頭微蹙。
他從後視鏡裡掃了一眼陳宇，對方那張黝黑的臉上笑容極其刺眼，彷彿這順風車是天經地義。
艹。怎麼遇上這種人了？
陳銘沒吭聲，只把車窗徹底升了起來。
發動機低沉地運轉，邁巴赫緩緩啟動。
村裡新修的水泥路平整乾淨，而且通往每家每戶。
不到一分鐘，車就在一處普通的農家小院門外停穩。
小院圍了一圈半人高的新磚牆，貼著市面上最便宜的白色方塊瓷磚，水泥地面有了不少落葉。
院子當中是一座簡單的兩層小樓，沒甚麼花哨線條，透著實用主義的樸素。
這就是他父母攢了好些年的錢，修的房子。
目的就是為了等老了過後回來養老。
“到了，宇哥。”陳銘聲音平靜，熄了火。
“哎！好嘞好嘞！”
陳宇推開門下車，動作敏捷不像樣子。
他站定在院門口的水泥地上，誇張地抽了抽鼻子，揚起嗓門就開始了新一輪的表演：
“哎呀！咱叔咱嬸這家修的！嘖嘖！氣派！你看這瓷磚！又白又亮！一看就是好東西！”
他幾步跨進院子，東張西望，嘴裡嘖嘖有聲，“再看看這房子起得好啊！方方正正！敞亮！不比城裡人住的別墅差！到底是咱們陳家大老闆家的根基！看著就舒服！”
陳銘懶得聽他這毫無底線的吹捧，推門下車，把院門開啟。
隨後把車開進去。
接著車鑰匙一摁，邁巴赫的車鎖落下。
然後就準備離開。
顯然是不打算進屋。
“銘兒哥，不進去坐會兒？”陳宇正說得唾沫橫飛，轉頭髮現陳銘鎖車要走，趕緊湊回來。
“嗯，有點事。”陳銘把家門的明鎖鑰匙揣回兜裡，徑直就往院門外走。“宇哥你先忙你的。”
“欸？銘兒哥你這去哪嘛？這麼急？”
陳宇一愣，立刻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樣又緊跟了上來，腳步黏得緊緊的，一點沒有自己“先忙”的自覺，臉上依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這大下午的，啥事這麼趕？要不要兄弟搭把手？我閒著也是閒著嘛！”
陳銘腳步不停，語氣裡多了點直接，目光看向通往後山坡的小路：“去蘇紫悅那邊一趟。”
“哎呀！紫悅妹兒啊！”陳宇臉上笑容頓時變得更亮了，彷彿聽到了甚麼好事一般。
“認得認得！小的時候還一起玩過沙包泥巴呢嘛！老鄰居妹子了！走走走！銘兒哥，順道！我也好久沒見著她了，正好去看看！敘敘舊嘛！”
陳銘太陽穴忍不住抽了一下。
一股說不清的鬱悶堵在胸口，像吞了只蒼蠅又吐不出來。
可陳宇已經像個自來熟的影子一樣，亦步亦趨地緊跟著他身邊，兩人穿行在村中小道上，兩側是錯落的農舍和菜地。
路上，陳宇嘴巴一點沒歇氣：“銘兒哥你跟紫悅那真是……咱們村裡頭的金童玉女啊！郎才那個女貌！打小有感情！”
“這緣分天註定！我們這些兄弟夥，羨慕都羨慕不來哇！” 他嗓門洪亮，像是生怕旁邊屋裡的人聽不見。
陳銘一路無話，懶得搭理。
蘇紫悅家院子就在後山坡腳下不遠，安靜得很。
矮矮的青磚院牆爬滿了牽牛藤蔓，院門是半新的紅漆木門。
陳銘剛推開木門邁進去，就看到堂屋門口那道穿著寬鬆亞麻裙子的纖秀身影倚門而立。
蘇紫悅目光掃過陳銘，剛揚起一個恬淡的笑，下一秒，嘴角的那點弧度就定在了臉上。
她完全沒料到陳銘身後會掛著個這麼個如影隨形、笑容咧到耳根的陳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