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尖銳的警報鈴聲響起。
流水線上的機器相繼停止運轉,轟鳴的生產聲驟然消失,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的沉默。
所有工人都離開了自己的崗位,被迫聚集起來,臉上帶著不安、困惑和被剛才雷霆手段震懾後的恐懼,目光都聚焦在站在高處的陳銘身上。
陳銘沉默地審視著這黑壓壓的人群,目光銳利如刀。
那股在剛才訓話和下令開除時展現出的冰冷氣勢沒有絲毫收斂,反而在這種集體靜默中顯得更加沉重,壓得人心口發悶。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足夠讓每一個工人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強大壓力。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的傳進每個人都耳朵裡:
“我的話,只說一次,也是最後一遍!”
“我!陳銘!是這個廠的老闆!我說了算!”
“我出錢,買你們的時間、汗水和技術,你們替我做工!做好廠子的事情!這!是核心!是天經地義!”
“做好了!任務完成了!質量達標了!我給你們應得甚至更多的報酬!這是規矩!也是天經地義!”
“做砸了!影響了生產進度!拖累了整個工廠!給廠子造成不必要的損失!那就必須接受相應的處罰!這!更是天經地義!”
“這裡不是善堂!不是講人情的地方!這裡是出產產品、追求效益、按時交付訂單的電子廠!”
“想幹,就守我的規矩!”
“不想幹,” 他冰冷的語速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掃過人群,
“現在!立刻!就去大門邊的登記處辦離職手續!我陳銘絕不挽留任何人!”
“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斬斷所有僥倖的鐵石心腸,
“誰選擇留下!繼續吃嘉華這碗飯!”
他的目光依舊冰冷。
“就必須給我規規矩矩,踏踏實實!聽安排!聽指揮!”
“誰要是覺得我的話是耳邊風!”
“誰要是敢陽奉陰違!”
“誰要是不合格還想混日子拖後腿!”
他的聲音陡然拔到最高點,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一個字——滾!”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整個車間除了擴音器的餘音之外,再無一絲其他雜音。
只有機器的冰冷骨架沉默著,只有幾百雙驚懼交加的眼睛無聲地看著高處那個年輕的掌控者。
空氣凝滯,落針有聲。
所有人在這一刻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鑽石電子廠,真的徹底變了。
陳銘說完,看也不看鴉雀無聲、大氣都不敢喘的工人們,直接跳下操作檯,對呆立在一旁的秦明浩和幾名保安主管說了一句:
“恢復生產。”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邁著同樣冰冷的步子,走向車間大門。
等陳銘走後,聚集起來的人群才逐漸散開,回到各自工位上。
同時有些人也在互相交頭接耳。
“真他孃的狠啊,老李說開就開了,半點情面不講。”
“老李甚麼下場?不一樣被開了,這才開始,就趕上原來鑽石廠一年的炒魷魚名額了。”
“錢是比賈老闆時多不少,可規矩也忒死了點。連蹲坑都要管……”
“就是,這樣搞,以後誰還給他賣命?”
議論聲不高,帶著抱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雖然這位從九龍城寨起家、短短時間盤下兩個廠的年輕老闆,聽說發工資從不含糊,甚至出手闊綽。
但雷厲風行的手段和不近人情的規章制度,還是讓習慣了原廠鬆散環境的工人頗不適應。
此刻的陳銘,已大步流星走出二廠大門,將瀰漫著機油味的廠房和工人們的低聲議論甩在身後。
他徑直往嘉華電子總廠方向走去,步履沉穩,黑色呢子大衣的衣角在略帶鹹腥的海風裡輕微擺動。
廠區之間的小路不算寬闊,時不時有人從裡面走出來。
而且有些人看起來明顯是街上爛仔。
看著這些爛仔,陳銘心裡直犯嘀咕。
街上的爛仔這麼多,看來自己還要加把勁兒,爭取早點把這些爛仔都送到流水線上去打螺絲。
就在陳銘心裡嘀咕的時候,一個熟悉的側影正對著剛剛立起來的簡陋燈箱廣告牌出神,手指還無意識地凌空比劃著。
陳銘腳步微頓。
“陳百翔?”陳銘的聲音不高,在略顯空曠的工業區小路上卻異常清晰。
那個身影猛地一僵,迅速轉過身來。
這人正是上次陳銘在此遇到的陳百翔。
他剛才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被嚇了一跳,待看清是陳銘,那份市井中人的機靈勁兒瞬間浮現,臉上堆起驚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哎呀!陳生!是您呀!真繫好巧,好巧啊!”陳百翔認出了陳銘,聲音透著一股熱切。
“您這是……剛從二廠那邊過來?”他眼神不著痕跡地往嘉華二廠方向瞟了一眼,顯然他知道陳銘開了新廠。
“嗯,巡視一下。”陳銘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陳百翔身後那個寫著“旺鋪招租”字樣的燈箱,心中瞭然。“百翔兄看來還是心有不甘,惦記著做自己的生意?”
他直接點破了陳百翔上次交談中流露的意圖。
陳百翔被點破心事,非但沒有窘迫,反而精神一振,連忙點頭:“陳生您慧眼!真系睇到曬啊!呢排我一直諗,打工仔點做都系替人賣命,始終不如自己搏一搏,而且我們樂隊的收入也不太好。嘿嘿,機會嘛,總系喺市場度。”
他搓了搓手,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裡的渴望掩飾不住。
陳銘目光深邃地看著他。
這傢伙在後世可是個猛人,連中東那片連軍閥都頭疼的地帶,他都敢去兜售雨衣,美其名曰“雨季商機”。
那份異想天開的膽魄和對市場的敏銳嗅覺,絕非尋常商人能比。
這種人才,天生就帶著一種打破常規的銳氣。
“搏一搏是對的。”陳銘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既然你有這個心,我看你人也實在,有個想法,你有沒興趣?”
陳百翔眼睛瞬間亮了,如同黑夜裡的探照燈:“陳生請講!您開口,我陳百翔絕對認真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