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及幾位總華探長的話語裡,聽不出是提醒還是警告。
“怎麼說?探長有話直說。”吳錫豪有些不耐地彈了彈菸灰。
心裡冷笑更深:是怕你自己的位子不穩,想用“風頭緊”來敲打我吧?
燒到我頭上?
雷洛停下攪動的湯匙,抬眼直直看向吳錫豪,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剩下一種帶著審視和隱隱壓力的鄭重:
“我聽說……你和陳銘關係走得很近?”
他沒往下說,眼神卻意味深長。
吳錫豪心裡咯噔一下!果然來了!
落腳點竟然是阿銘!
他這是覺得我吳錫豪和阿銘綁在一起勢力太大?
還是看上了阿銘那賺錢的電子廠生意,覺得之前收的好處不夠?
卸磨殺驢的前兆?!
心中警鈴大作,念頭電轉。
臉上卻紋絲不動,眼皮都沒抬一下,夾煙的手很穩。
甚至還咧嘴扯出一個更顯真誠的笑容,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洛哥您說笑了。”
他放下沒抽完的煙,拿起面前的筷子也夾了塊乳鴿肉,一邊像雷洛剛才那樣慢慢咀嚼,一邊用帶著江湖糙勁的、“坦誠”的語氣道:
“阿銘這個年輕人,確實是個好樣的!能打,講義氣!說出的話落地生根!他手底下的機器更是像印鈔機一樣,不得了!說實話,我跟他合作很舒心,”
吳錫豪加重語氣強調,“不說別的,光是就兩個字:信義!就遠超其他人。他每次的分成,時間準時!數額清楚!一分錢不差!這樣的年輕人,現在真不多見了。難道他少給了規費?”
這番話情真意切,把陳銘捧得很高。
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陳銘有實力、講信譽,是我吳某人優質的合作物件,分賬清清楚楚,我們合作愉快!
你想動他?你不是也拿了錢嘛?
雷洛攪動燕窩的湯匙微微一頓,臉上那職業性的笑容摻進一絲冷意。
他放下湯匙,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吳錫豪的眼睛,語氣帶著刻意的語重心長:“阿豪,你別誤會。我不是說阿銘不好,更不是說你識人不明、不講情義。”
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如刀:
“但你得明白一點……”
“陳銘走的那條路,跟我們腳下踩的爛泥路不一樣!”
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做的是甚麼生意?表面上說得過去!都有它的規矩方圓。他乾的是甚麼?工廠?生意?對!說起來光鮮亮麗!但是……”
雷洛手指輕輕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他踩的是金光大道,路子跟我們天生就是反著的!他的根在工廠和那些機器死物上,越正規就越結實!”
他微微搖頭,帶著一絲惋惜:
“看起來好像跟我們沒交集,但他越往上爬,油水越足,就越是個香餑餑,引來的絕不會只是我們地盤上的蒼蠅。搞不好,一點小火星……”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兩秒:
“燒著他不要緊,我最怕的是他不按牌理出牌,不懂規矩深淺,萬一玩脫了,把船打翻……”
話到此處,鋒芒畢露:
“牽連下來……你我都很難脫身!” 他特意強調了“你我”。
吳錫豪臉上的笑容徹底斂去。
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坐直。
聽著雷洛這番冠冕堂皇、卻把矛頭直指陳銘“路子不正”、“不懂規矩”、“是隱患”、“會連累人”
吳錫豪內心的怒火“騰”地竄起來!
放屁!
你們這些當官的真特麼不是東西。
有用的時候就是兄弟,有危險了就一腳踢開。
吳錫豪一股寒意夾著怒火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跛了的腿。
這傷怎麼來的?還不是當年提著腦袋跟著你雷洛這些人拼命搶地盤換來的?
現在你倒是人模狗樣地坐在上流館子裡裝起正經人了?
最讓吳錫豪心寒的是,他清晰地記得,上次雷洛收分後的時候,多拿了一成利潤!
那可是實打實的錢。
這才多久?吃下去的油水還沒舔乾淨呢,就翻臉不認人,反過來潑陳銘髒水?
還說他的路是隱患?簡直是無恥之尤!
他心裡把雷洛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但幾十年刀口舔血的經驗,早已將他磨得無比隱忍。
憤怒如火焚心,面上卻依舊是一副坦然之態。
聽完雷洛這番“推心置腹”的警告,他甚至微微點了點頭,露出一副被點醒、有所醒悟的樣子。
“洛哥說得有道理……”
聲音低沉,沒有反駁。
他拿起酒杯,仰頭猛地灌了自己一大口溫熱的黃酒,辛辣衝喉,強壓怒火。
放下杯子時,眼神中的波瀾已被強行壓平,只剩下幾分“領情”和一點對“後生不省心”的認同。
他抬起頭,看著雷洛,臉上擠出真誠(至少表面如此)的笑容:
“聽洛哥一番話,真是點醒夢中人。在阿銘這事上,我確實疏忽了。光看他夠本事,講義氣,賺錢穩當……沒往深裡想。多謝洛哥提點!”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又點上一支,煙霧中聲音帶著點酒後的沙啞和決心。
“洛哥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回頭我就找幾個兄弟,幫阿銘‘盯著點’,有甚麼風吹草動,第一時間提醒他,讓他注意分寸規矩,別踩過界。也第一時間給你通報。”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認錯、補救、資訊共享,完美附和了雷洛的要求。
雷洛仔細審視著吳錫豪的表情。
在那張粗糙的臉上,他只看到了“頓悟”、“感激”和一點“凝重”。
真有這麼輕易被說服?吳錫豪是這種人嗎?
雷洛心底閃過一絲疑慮。
但吳錫豪的話嚴絲合縫,挑不出毛病。
是真覺得錯了?
還是被總督的壓力和自己“火燒身”的警告嚇住了,怕受牽連?
畢竟他吳瘸子根基還在自己這條線上。
雷洛更傾向後者。他滿意地、終於帶上了一點真心地點點頭。
“阿豪,你能明白就最好!你我兄弟一場,都為了混口平安飯吃,不想惹麻煩。盯緊點,大家都安心,對你對我都有好處。”
他舉起酒杯,笑意重新變得親厚:“來,再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