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嫂，言重了，就是怕叨擾您清淨。”陳銘壓下心頭那股膩歪，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嗐！一家人說甚麼叨擾！”鄭月英嗔怪地瞟了他一眼，扭動著豐滿腰肢將他按在花梨木太師椅上，語氣親暱得發膩。
“你先坐好，阿嫂給你沏壺正宗的‘水仙’！”
接著就開始行動起來。
茶香氤氳，是上等的漳平水仙，鄭月英嫻熟地洗杯、燙盞、高衝低斟，“關公巡城”、“韓信點兵”。
一套潮汕功夫茶的行雲流水，襯得那塗著蔻丹的手指格外靈巧。
片刻後，她將一隻薄胎白瓷小杯推至陳銘面前。
“請茶。”
陳銘端起，虛抿一口，熱茶入喉，舌底回甘，滋味確實上乘。
只是對著眼前這位心機深沉、眼神火辣的“阿嫂”，再好的茶也喝出幾分毒藥的滋味。
“好茶，阿嫂好手藝。”他放下杯，順勢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同樣的牛皮紙信封，推到鄭月英面前紅木茶几上。
“阿嫂，這是廠裡這最近收益，雖然最終利潤還沒出來，但階段性的利潤還是有了。這是最近分紅，您看看，剛和洛哥那邊結清，想著豪叔這邊也不能怠慢了。賬目都在我那裡，收支明細清清楚楚，您和豪叔隨時都能過去查賬。”
鄭月英眼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手上動作沒停，慢條斯理地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她沒立刻去拿信封，反而用茶筷輕輕撥弄著溫潤如玉的白瓷茶盅，聲音帶著慵懶的笑意：“阿銘辦事，我和你豪叔自然是放心的。才幾天工夫，硬是讓你這小廠響遍全港，我們這做阿叔阿嫂的，也是臉上有光哇。”
她說著，終於伸出塗著紅蔻丹的手，用指腹拈起那信封，抽出那張同樣是一千四百四十萬港幣的支票，迎著窗外的光亮看了看上面的數字和水印。
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
“嗯，一千四百四十萬。阿銘啊，你這哪裡是小廠？分明是顆金山寶窟啊！”她將支票對摺，隨意卻珍重地塞進旗袍側襟的暗袋裡，“豪哥看人的眼光，果然從不出錯。”
說話間，目光如蛇信子般在陳銘臉上仔細打量。
臥槽，你別這樣看著我。
陳銘心頭咯噔一下，面上竭力保持著平靜無波：“全靠豪叔和洛哥罩著，不然我這廠子，早就給那些豺狼吃幹抹淨了。這四成利潤拿去養廠子和打點各方關係，也是戰戰兢兢，生怕負了豪叔的信任。”
“哦？”鄭月英挑起精心修飾過的彎眉，身體微微前傾，茶几頂端的鎏金香爐騰起一縷細煙，模糊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銳利，“看你眉宇間似有點鬱結？最近壓力很大？是不是雷洛那邊……有甚麼說法？”
她沒提“錢”，卻精準地刺向“說法”二字，彷彿早已嗅到些甚麼。
陳銘心中一凜，暗贊這女人果然比跛豪更毒更敏銳。
他喉嚨微微發乾，立刻垂下眼簾，專注地盯著面前的茶杯，聲音沉了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煩悶和一絲敢怒不敢言的隱忍：“洛哥自然是關照的，哪敢有說法。就是……唉，沒甚麼，一點小瑣事，不勞阿嫂費心。廠裡運轉還行，就是最近原料價格又漲了些，有點頭疼。”
時機未到！絕不能由自己去挑破那多拿一成的事！
這話一說，就成了他陳銘告狀搬弄是非，吳錫豪信幾分暫且不說，更可能覺得他心懷怨懟，不堪大用。
這鍋，必須得由鄭月英他們自己去“發現”，讓吳錫豪自己去“查實”！
只有那樣，這“不均”才是真正紮在跛豪心頭的一根刺！
鄭月英的目光在陳銘低垂的眼簾和那故作鎮定、實則略顯緊繃的下頜線上停駐了片刻。
那閃爍的“鬱結”，絕非所謂的“原料漲價”。
她心中明鏡似的，這小子藏著事，不想說，或者說不能由他口來說。
她臉上笑容不變，眼底深處卻流過一絲瞭然與算計，順著他的臺階下了坡：
“原料這種事，是麻煩。不過你現在是大老闆了，這點風浪還能難倒你？既然你不願說，阿嫂不問便是。年輕人嘛，總有自己的心事。”
她語氣輕鬆，帶著長輩的寬和。
恰到此時，樓上“噔噔噔”一陣孩童清脆的奔跑聲由遠及近。
“阿媽！阿媽！”一個虎頭虎腦約莫四五歲的男孩率先衝進偏廳，後面跟著一個梳著兩條小辮、差不多七八歲，穿著公主裙略顯羞怯些的女孩。
兩個孩子看到陳銘坐在廳中，都好奇地停下來打量。
鄭月英臉上立刻綻放出純粹得如同鍍上一層光輝的母愛笑容，對兩個孩子招手：
“來來來，宏偉、宛珊，快叫人！這是你們阿銘叔！咱們家的大貴人！”
兩個孩子都很乖巧，異口同聲地清脆喊道：“阿銘叔好！”
陳銘臉上擠出溫和的笑容：“宏偉、宛珊，是吧？真乖。”
吳宏偉躲在姐姐身後，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陳銘。
姐姐吳宛珊則膽大得多，湊近幾步，帶著孩童純然的好奇，天真無邪地問：“阿銘叔，你就是那個阿銘叔嘛？好厲害啊！我上次聽阿爹和阿媽講電話，都說你……咩挑翻東聯社乜大佬啵！是點做架？聽爹媽講電話，都說你挑了東聯社的大佬，是怎麼做到的啊？”
她把大人的江湖話聽了個詞兒，用稚嫩的童聲複述出來，反而更有股反差帶來的衝擊力。
陳銘心頭警號狂閃！
這種話也能當著孩子面講而且被孩子聽到？！這吳家兩口子私下裡還真是百無禁忌！
他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平淡隨意地敷衍：“瞎聽大人說話！就是運氣好，碰巧趕上機會而已。沒甚麼好說的小孩子不要學。”
“甚麼運氣！”鄭月英卻立刻介面，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那雙含春帶媚的桃花眼直勾勾烙在陳銘身上，彷彿要燒出兩個洞來。
哪怕是陳銘這樣的猛男被這樣一個女人盯著，也感覺渾身不自在。
這目光，真是太炙熱，太風騷了。
真是讓人遭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