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倆就只知道偷奸耍滑是不是?乾點活磨磨蹭蹭,拖拖拉拉,這是嚴重的思想滑坡!”
尖銳刻薄的聲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田埂邊的麻雀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驚得四散飛逃,撲稜稜的翅膀聲在空曠的田野裡格外清晰。
一個留著齊耳胡蘭頭的女人,撥開槐樹下納涼閒聊的人堆,踩著重重的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她胳膊上的紅袖章在陽光下紅的刺眼。
女人往田埂上一站,雙手往腰上一叉,那雙和賈張氏極為相似的三角眼像兩把鉤子,狠狠剜著地裡正彎腰弓背、汗流浹背的夫妻倆。
唾沫星子隨著她的怒罵四處飛濺:“今天上午,這塊地必須給我壟完!不然,晌午飯你們就別想吃了!”
現在是早上八點,金晃晃的光線卻已經透著灼人的熱意,眼瞅著那輪紅日正一點點往上爬,越升越高,剩下的時間只會更曬更難熬。
眼前這塊地,要趕在晌午前壟完,簡直是天方夜譚。
冉母神情裡堆滿了懇求和卑微,小心翼翼地朝著女人湊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哀求的顫音,“吳耀芳同志……今天,我女兒從城裡來看我們夫妻倆,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寬限我們半天……就半天……”
她怕吳耀芳說出往日裡那些難聽的話,不想讓女兒知道,她和丈夫在這裡過著甚麼樣的日子。
吳耀芳看穿黃美蘭的心思,別說給點情分了,當即拔高了聲調厲聲呵斥,那聲音尖銳得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怎麼?你女兒來了,你就能不幹活了?
照你這個理,大家天天都叫家裡人上門探親好了!一個個都拿這個當藉口躲懶,這地還種不種了?這革命任務還完不完成了?”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
一聲帶著哭腔的反駁響起,細弱卻清晰。
冉秋葉眼眶通紅,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重逢時激動的淚珠,被風一吹,微微發顫,襯得那張素淨的臉愈發楚楚可憐。
吳耀芳冷哼一聲,下巴微微揚起,那雙三角眼滴溜溜地上下打量著冉秋葉,目光掃過她身上挺括的布料、腳上乾淨的皮鞋時,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嫉妒。
她的語氣愈發凌厲,“你是來探親的,對吧?現在人也見著了,話也說上了,該回去了吧?別杵在這兒礙眼,耽誤我們幹革命工作!”
“我才剛來!”冉秋葉咬著下唇,滿心的委屈和不服氣。
她才剛見到爸媽,還有一肚子的話沒來得及說呢。
“剛來又怎麼樣?”吳耀芳抱臂而立,肩膀微微聳起,一臉趾高氣昂,“你要留下也行啊,那就挽起袖子,幫著你爹媽把這塊地給幹完!不然,他倆今天不光午飯沒得吃,晚飯也別想沾筷子!”
“你——”冉秋葉氣得渾身發抖。
“我就知道,像你們這種嬌生慣養的嬌小姐,細皮嫩肉的,根本吃不了這種苦!”吳耀芳嗤笑一聲,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像針一樣扎人,“識相的,趕緊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幹就幹!”
冉秋葉被這輕蔑的語氣激得心頭火氣直往上湧,她咬著牙,腮幫子微微鼓起,轉身就要去撿田埂上扔著的那把鏽跡斑斑的鋤頭。
一隻手及時伸過來,穩穩攔住了她的動作。
是何雨柱。
與此同時,冉父冉母也急忙拽住女兒的胳膊。
冉母泣不成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地往下掉,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秋葉,我的傻孩子啊!你這是要把媽心疼死嗎?
這活兒哪是你乾的?聽媽的話,快回去!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不走!”冉秋葉犟得像頭小毛驢,眼眶通紅,卻透著一股子執拗的勁兒,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我知道你們在這裡受苦,我怎麼能心安理得地回去?”
吳耀芳看得不耐煩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臉上的厭煩幾乎要溢位來。
她扯著嗓子,衝槐樹下的人堆高聲喊:“範雅君!胡宏斌!你們倆過來!
把這倆閒雜人等給我拉出去!別在這兒礙眼,耽誤我們搞生產!”
話音剛落,人堆裡立刻鑽出來兩個高大健碩的男人。
他們弓著背,臉上帶著諂媚的笑,手臂上空空如也,並沒有紅袖章,顯然和冉父冉母一樣,都是被下放到這裡接受改造的人。
走在前面的範雅君,看向冉秋葉,“秋葉丫頭,是你自個兒乖乖走,還是要讓叔叔動手把你拖出去啊?”
他和冉秋葉的父親冉志國曾是大學同事,從前兩家住得近,關係極好,逢年過節還會互相串門。
後來冉志國評上了教授,他卻還是個普普通通的講師,心裡的嫉妒便生了根、發了芽,兩家的關係也就漸漸淡了。
這次清算,兩人都落了難,一同被下放到這五七幹校。
範雅君卻是個豁得出去臉面的,剛來沒幾天,就巴巴地抱上了吳耀芳的大腿,鞍前馬後地伺候著,半點文人的骨氣都沒有。
他的妻子也不敢鬧。
範雅君心裡清楚得很,吳耀芳早就瞧上了冉志國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樣。
偏偏冉志國性子剛直,對她那點心思視而不見,不假辭色,這才惹得吳耀芳懷恨在心,千方百計地磋磨他們夫妻倆,變著法子地刁難。
一想到這兒,範雅君心裡的火氣就往上湧。
憑甚麼?憑甚麼冉志國樣樣都比他強?憑甚麼連吳耀芳這樣有點權力就眼睛往天上看的女人、他範雅君要忍著噁心巴結的女人, 卻在一開始對冉志國青眼有加。
要不是冉志國傲氣,不肯屈從,只怕都沒他範雅君的事兒。
“範叔,你怎麼能助紂為虐呢!”冉秋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眼裡滿是失望。
“秋葉丫頭,這話就不對了。”範雅君皮笑肉不笑地道,“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識相點,趕緊走吧!別在這兒連累你爹媽!”
“跟她廢甚麼話!”
旁邊的胡宏斌早就不耐煩了,他粗魯地推開範雅君,大步流星地朝著冉秋葉走過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伸過去,就要去拉她的胳膊。
“別碰我女兒!”
冉父冉母臉色大變,急得魂都快飛了,慌忙撲上去想阻攔。
可他們在地裡幹了一早上的活,早就累得脫了力,動作終究慢了一步。
只聽“咔嚓”一聲清脆的骨裂聲,緊接著是胡宏斌殺豬般的慘叫,響徹了整片田野:“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