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的執行力向來強悍,前一天剛在心裡盤算妥當,轉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他就蹬著鞋,一邊往身上套工裝外套,一邊跟還窩在被窩裡的秦京茹打了聲招呼:“廠裡安排我下鄉放電影,我這就走了。”
秦京茹正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一聽這話,瞌睡蟲瞬間跑了大半,她撐著痠軟的身子坐起身,臉上滿是詫異,忍不住開口問道:“這次怎麼這麼突然啊?昨兒個晚上你也沒提一句。”
“廠裡領導就是這麼安排的,你問我,我問誰去?”許大茂皺著眉,語氣裡透著幾分不耐煩,。
隨即又像是想起甚麼要緊事似的,轉過身鄭重其事地叮囑道,“我不在家,家裡的糧食和細糧你可得看緊了,賈家的那倆小丫頭片子不能讓進咱們屋,絕不能讓她們嚐到甜頭,養大了賈家的胃口!”
秦京茹自然是無有不應,她撇了撇嘴,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吧,我肯定把家門看嚴嚴實實的,一根針都別想往外漏,絕不讓小當和槐花再踏進咱們家半步!”
秦京茹本就打心眼兒裡討厭小當,那丫頭皮得像個猴兒,天不怕地不怕的。
如今她懷了身孕,身子笨重,行動本就不便,小當每次來都跟一陣風似的橫衝直撞、毛毛躁躁的,好幾次差點撞到她身上,鬧得她心裡直髮慌。
許大茂對秦京茹這副言聽計從的模樣頗為滿意,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說道:“那行,我走了。”說完,便拎起放在門邊的帆布包,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等許大茂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衚衕口,秦京茹才慢悠悠地爬下床,走到門口“砰”地一聲關上大門,還不忘插上門閂。
做完這一切,她又轉身躺回床上,扯過被子蓋在身上,打算舒舒服服地補個回籠覺。
可這覺還沒睡踏實多久,門外就傳來“砰砰砰”急促的敲門聲,那力道又重又急,震得門板嗡嗡作響。
秦京茹閉著眼睛翻了個身,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準是小當又帶著槐花來打秋風了。
她被這吵鬧聲攪得睡意全無,卻偏偏賴在床上裝睡,腦袋埋在枕頭裡,死活不肯起身去開門。
好不容易,那煩人的敲門聲總算是停了。秦京茹剛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醞釀出睡意,
更響亮的拍門聲便接踵而至,伴隨著的還有賈張氏那尖利刻薄的嗓門,隔著門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秦京茹!你個賤丫頭!躲在屋裡裝死呢?還不趕緊給我開門!”
賈張氏哪兒是真的心疼孫女,純粹是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想著秦京茹懷了孕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正好能幫著帶帶兩個孩子,省得自己受累。
再者,孩子們的午飯也能在秦京茹這兒解決,既節約了家裡的糧食,說不定還能讓倆孩子揣點窩窩頭、糖塊之類的吃食回來。
“不生氣,不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秦京茹躺在床榻上,用被子捂著耳朵不願去聽門外的叫囂。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賈張氏那潑勁兒,活脫脫一個人形坦克,撒起潑來誰都攔不住,自己如今行動不便,真要是開門對上,肯定得吃虧。
賈張氏在門外罵罵咧咧了好一陣子,從秦京茹的祖宗十八代數落起,翻來覆去地編排著難聽話。
見屋裡始終毫無動靜,自覺沒趣,便悻悻地停了嘴,伸手去拉站在一旁的小當和槐花:“走了走了,這丫頭就是個鐵公雞,一毛不拔,咱們回家去!”
可這倆小的今兒個半點甜頭都沒嚐到,哪裡肯輕易走。小當撅著嘴,使勁兒掙開賈張氏的手,槐花更是直接蹲在地上,抹著眼淚不肯起來。
賈張氏見狀,氣得跳腳,指著緊閉的屋門破口大罵:“你們這小姨摳門得很!良心都被狗吃了!自己躲在屋裡吃香的喝辣的,就捨不得給你們半點!”
小當也跟著氣鼓鼓地跺著腳,扯著嗓子喊:“臭小姨!壞小姨!摳門小姨!”
槐花則是蹲在地上,小手抹著眼淚,哭得抽抽搭搭:“小姨……我知道屋子裡有甜甜的糖果……槐花想吃……嗚嗚嗚……”
屋裡的秦京茹將門外的這番話聽得一字不落,她氣得狠狠捶了一下床板,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心裡暗罵:這賈家的人,還真是一窩子白眼狼!平日裡佔便宜沒夠,稍微不給好處就罵罵咧咧,簡直是厚顏無恥!
另一邊,許大茂騎著廠裡給他配置的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車後座綁著帆布包,一路叮鈴哐啷地顛簸著,繞過幾道彎,翻過一座小山丘,總算是趕到了杏花村。
杏花村,顧名思義,只因村子後頭的山坳裡有一片偌大的杏花林。
雖說眼下時節已過,春深夏至,枝頭的繁花謝了大半,落了一地的殘紅,但仍有不少殘留的花瓣綴在青翠綠葉之間,遠遠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如雲似雪,蔚為壯觀。
許大茂雖說有段日子沒來了,但他畢竟是村裡的常客放映員,每次來都給大夥兒帶來熱鬧的電影,村民們對他的印象都挺深。
他剛到杏花村的村口,就被幾個扛著鋤頭、正要下地的村民瞧見了,大夥兒見他來了,還以為今晚又有電影看。
一個個喜笑顏開地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道:“這不是軋鋼廠的許同志,今兒個咋有空來?今晚啥時候放電影啊?我們還等著看呢!”
“今兒個不放,按計劃得再過倆禮拜。”許大茂擺了擺手,臉上堆著客套的笑容,即熟練地掏出兜裡的煙,給圍上來的幾個村民每人散了一支,笑著解釋道,“我今兒個來是辦點私事,家裡媳婦懷了孕,胃口不好,得給她尋摸點山裡的野物補補營養。”
村民們低頭一看,手裡的煙竟是簡裝版的大前門。這煙雖說比精裝的便宜些,可也是市面上緊俏的貨,是他們平日裡捨不得買的稀罕貨。
再加上許大茂給出的理由合情合理,大夥兒便沒再多問,紛紛點著煙,道了聲謝,便各自扛著農具,說說笑笑地朝田間走去。
許大茂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暗暗鬆了口氣。眼下正是農忙時節,村裡的壯勞力大多去田間忙活了,村裡空蕩蕩的,他進村找那個該死的婆娘也能少些不必要的麻煩。
那日找許大茂的女人名叫孫曉燕,家就住在杏花村的村尾,緊挨著山腳,位置略有些偏僻,周圍稀稀拉拉地住著幾戶人家。
許大茂剛騎著腳踏車走到她家院外,還沒來得及靠近,就聽見屋裡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女人的哭罵聲和老人的呵斥聲交織在一起,隔著院牆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許大茂當即收住腳步,將腳踏車停在隱蔽的牆角,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湊到牆根下,豎起耳朵,仔細地聽了起來。
屋裡,孫曉燕正對著她婆婆高聲控訴,語氣裡滿是委屈與憤怒,聲音都帶著哭腔:“媽!你兒子偷拿我的錢去賭,輸了個精光!你還幫著他遮掩!照這麼下去,咱們一大家子都得喝西北風去!這日子沒法過了!”
“你胡咧咧甚麼!”蔣母的聲音尖銳又刻薄,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眼神更是陰鷙得嚇人,她拍著大腿,唾沫星子橫飛。
“我兒子那是幹正經事!甚麼叫偷?甚麼叫賭博?你再敢亂嚼舌根,當心我撕了你的嘴!”在她眼裡,她兒子是十里八村最爭氣的青年,哪裡容得孫曉燕這般數落。
“咱們一大家子要吃飯,兩個孩子要上學!學費都還沒湊齊呢!你由著蔣成浩偷了我兩百塊錢,這日子還怎麼過?你想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