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西墜,赤霞潑天。
萬里層巒盡染作凝血顏色。
雲絮似燒殘的錦緞,絲絲縷縷掛在天邊,隨風緩緩化散。
老君峰外三百二十里處,有孤峰突兀而起,如斷刃直刺蒼穹。
峰體黝黑如鐵,不生草木,唯嶙峋怪石參差交錯。
峰頂古寺荒頹,匾額斜掛欲墜。
泥金剝落處,“老禪”二字依稀可辨。
飛簷坍了東北一角,椽柱間懸著破蛛網,網上粘著枯蝶殘翅。
佛閣傾側欲倒,牆縫裡探出虯結野藤。
藤上開著慘白小花,夜風裡散出淡淡腐氣。
那山門只剩半扇,朱漆斑駁如瘡痍,門環鏽成碧色。
晚風穿隙而過,吱呀聲悠長淒厲,似垂死者咽喉裡最後的嘆息。
階前石獸歪倒草叢,獸首半埋土中,獨眼空洞望天。
寺前九級青石臺階,縫隙裡蒿草長得齊腰高,草莖枯黃帶褐斑。
風過時颯颯如竊語,細聽又似梵唱餘韻。
殿內塵灰在殘光裡浮沉打旋,映著窗欞格影,明明滅滅。
正中央佛像金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裡頭泥胎筋骨。
供桌裂作三截,斷面蛀孔密佈。
香爐歪倒,香灰灑出如潑墨。
半截殘燭凝著厚厚燭淚,紅涔涔似淌血,燭芯焦黑蜷曲如死蟲。
爐側散著幾枚黴爛供果,已辨不出原本形貌。
忽有陰風穿堂,佛龕後青影晃動,轉出個老妖來。
只見它:麵皮青中透灰,皺紋深如刀刻,似老樹皴皮。
頭頂兩杈枯枝虯結盤曲,枝頭各懸一盞人皮燈籠。
燈罩薄如蟬翼,依稀可見皮下血絡紋路。
燈焰碧瑩瑩的,照得四壁鬼影幢幢。
那些影子不隨本體移動,自顧自張牙舞爪。
時聚時散,擾得人心神不寧。
“姥姥何以姍姍來遲?”
一聲嬌笑自佛臺響起,尾音打著旋兒,甜膩裡透著森然。
只見那尊白骨神像倏然活化,泥灰簌簌落下如細雨。
神像伸展肢體,變作宮裝婦人模樣:身段豐腴如熟透蜜桃,雲鬟斜綰墮馬髻,插一支白骨簪,簪頭雕成曼陀羅花形。
唯頸上頂著一顆白骨獸首,似狼似狐,獠牙微露,眼窩深處跳著兩點幽綠磷火。
這份驚悚襯著身段風流,反生出詭異豔色。
此即鬼母娘娘,又稱“白骨夫人”。
根腳傳聞乃某位隕落真君的遺骨通靈所化,百年前突兀現世於十萬大山深處。
曾與三位紫府天仙輪番鬥法七日,竟未落敗。
後被玄虎禪師招攬,成了小禪寺護法。
平日深居簡出,行蹤莫測。
青面老妖枝頭燈籠一晃,碧焰矮了三分。
尚未答言,殿角枯井陡然傳出溫潤男聲:“樹姥並未來遲,是夫人來得太早了。”
聲音似玉磬輕擊,字字清晰。
話音未落。
井中血水汩汩上湧,初時如泉眼冒泡,旋即化作赤練騰空,腥氣瀰漫滿殿。
血練當空一旋,收斂成人形。
但見一紅袍僧人,頭戴毗盧冠,頸間掛一串靈骨念珠。
每顆顱骨不過核桃大小,天靈蓋刻滿密咒,眼窩嵌著碧熒熒的貓眼石。
隨僧人動作骨碌轉動,恍若活物。
僧人合十微笑,唇角弧度恰好。
周身卻隱有血霧繚繞,甜腥氣與佛前黴味混作一團。
“血河僧,別來無恙。”
樹姥嗓音嘎啞如老鴉啼夜,“聞說你攀上地藏王菩薩門路,可能引薦則個?
老身這身枯木皮囊,也想沾些地府陰德。”
“好說,好說。”
血河僧笑眯眯道,指尖撥過一顆顱骨念珠,“貧僧不過喪家之犬,蒙菩薩慈悲,賞口齋飯罷了。
真欲飛黃騰達,還須抱緊夫人玉腿才是。”
若景元天師在此,必能認出這僧人便是昔年叛出羅浮山、轉投浮屠道的血河真人。
當年景天師初入羅浮,將登劍堂首座之位時。
此獠曾率眾發難,雙方還鬥過一場,劍光血影歷歷在目。
而今景天師已是堂堂的天庭新晉巨擘,羅浮山未來掌教。
血河僧卻淪落至與妖魔為伍,夜會破寺,
真可謂白雲蒼狗,造化戲人。
閒談間,外頭傳來陣陣破空之聲。
但見綠火如流星劃落,黑煙似蟒蛇鑽簷,腥風捲著落葉撞入殿門。
遁光斂處,顯出十餘道猙獰身影:
有肋生骨翅的夜叉,翅膜薄如絹帛,血管脈絡分明。
有腹裂巨口的屍魔,腹腔內可見森森肋骨,喉間含著黑氣。
有渾身藤蔓糾結的木精,枝條開出人臉花朵,花蕊顫動似在言語。
更有半邊身軀腐爛的屍僧、額生獨角的蛟精、背馱碑文的龜妖……
皆作僧人打扮,或披袈裟,或掛念珠,卻掩不住沖天妖氣,眸中兇光流轉。
這些皆是千年老妖、萬年精怪,道行最低也有紫府之境。
平日各踞山頭稱王,此刻齊聚破寺,滿殿腥臊與殘留香火氣混作一團。
聞之令人作嘔。
異香嫋嫋飄起,似檀非檀,似麝非麝。
白骨夫人纖指一點,佛前破蒲團應聲化作紅粉骷髏座。
底座為三具骷髏交疊,靠背乃肋骨編成,鋪著人發織就的軟墊。
她斜倚座上,白骨獸首下頜開合,磷火躍動:“今日聚首,乃狐尾大師相邀,怎的東主遲遲不現身?
莫非要我等燻臭了這佛堂,才肯出來?”
話音未落,供桌後那尊泥佛眼珠忽地一轉,賊光迸現。
佛口微啟,灰埃簌簌落下,傳出蒼老聲音,帶著三分嬉笑:“誰道我不在此處?
你不見佛,佛依舊在。睜眼是佛,閉眼也是佛。”
“下來!”
樹姥卻不耐,青黑枯爪凌空一抓,
指節暴長三尺,竟從佛像天靈處扯出一縷朦朦清氣,狠狠摜在地上。
清氣觸地即散,從中滾出個老狐,毛色灰褐雜白,尾尖九節環紋。
老狐就地一翻,化作黃衣老僧,撥弄著黑木念珠訕笑:“樹姥姥,你也聽佛經許多年了,怎還這般急躁脾性?
老朽而今背靠真佛,正要與諸位分享大緣法,爾等莫錯良機。”
“老糊纛,休打啞謎。”
血河僧仍笑嘻嘻的,眼中碧光卻凝了凝,“既是真佛當面,何不請出相見?
讓我等野狐禪也瞻仰瞻仰金身。”
“正是。”
白骨夫人袖掩半面,眼中幽火跳躍如星,“聽聞盤蜃小老爺才入道途不久,曾被老禪師關在小禪寺磋磨了數十年。
怎的旬日之間,便證了真佛果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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