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妖伏在青玉磚上,脊骨如弓。
嶙峋的肩胛頂著鬆垮的皮肉,隨它壓抑的呼吸微微起伏。
宮闕深處,不知從何而來的幽光,似水波浮動。
映得它那身灰褐皮毛,泛起一層枯草似的焦黃,更顯得落魄蒼老。
它聽得座上那位“小老爺”,輕飄飄問起兵符之事。
肩胛猛地一顫,脖頸幾乎要縮排胸腔裡去,額面緊貼冷磚。
磚面寒氣透骨,聲音便也跟著透出顫意:
“啟…啟稟小老爺:禪師離去匆忙,雲蹤渺渺,並未…並未交代此事分毫,亦未留下半分符令信物……”
話音落下。
它屏息凝神,渾身筋肉緊繃如弦,只等那預料中的雷霆降下。
誰知座上寂然良久,只聞得衣料摩挲的微響。
而後傳來一聲極淡、聽不出喜怒的“罷了”。
景元垂眸,目光如潭水般掠過腳下那團瑟縮的老影,心中澄明如鏡。
這答案,他早有所料。
那玄虎老禿行事向來雲遮霧繞,步步機鋒,留一手、布暗子才是常態。
他既不再追問,話鋒便如蜻蜓點水。
倏然轉向,語氣閒閒似聊起窗外的雨:“老師既有安排,自有深意。
你既來引路,修行也算經年累月,於佛法一道,可有甚麼能說與我聽聽的?”
老狐妖暗松半口氣,喉頭微動,知這第一劫算是險險過了。
它緩緩直起些腰身,前爪合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聲音雖仍帶三分緊澀,卻已努力穩住調子:
“小老爺垂詢,老狐安敢藏私?
依小妖淺見,我佛門修行,根子全在這‘識’字上打轉。
大道初啟,首在六識:眼、耳、鼻、舌、身、意。
前五識乃通連外界之橋樑,修行人需得日日淬鍊,打磨不休。
目要能觀微塵世界,耳須可聽八方蟻鬥,鼻辨百氣流轉,舌嘗諸味本源,身感風息地脈、冷暖變遷……
如此錘鍊,方為第六識‘意識’萌發,打下堅如磐石的根基。”
它偷眼瞥了瞥座上,見景元一手支頤,神色靜如古井,才敢續道:“每成功開啟一識,心魂便與天地交感一回。
機緣到時,就有可能頓悟一門契合己身因果的小神通。
待到第六識‘意識’豁然顯發,靈臺自生舍利子。
光華內蘊,溫養性靈,那便是踏入了‘金剛境’。
身心如金剛鍛造,邪祟難侵,外魔避退。
再進一步,若能照破迷障,開啟第七識‘末那識’。
洞見執著深根,便可證得‘羅漢果位’,斷除煩惱,神通自在。
若能窺見第八識‘阿賴耶識’之奧秘,領悟含藏萬法種子,則入‘菩薩境’。
從此慈悲廣大,智慧如海,能觀眾生心念……”
老狐妖說得漸入酣處,枯爪不覺微微比劃,眼中泛起追憶與嚮往交織的微光:
“至於那最終一關,需勘破最深沉的‘我執’,照見過去未來、因果輪迴之無上本源。
方有一線機緣,觸碰那不可思議的第九識‘阿摩那識’。
至此,得證無上正覺,晉升佛陀果位,超脫生死輪迴,寂滅常樂。”
“與這九識修行相輔相成、如鳥雙翼的,便是金身之道。”
它氣息稍促,卻不肯停歇,“金身乃佛法護道之軀,亦是功果外顯之相。
初成之時,為‘金剛法體’,堅固不壞,水火難傷。
進而千錘百煉,可化‘羅漢金身’,通體金光湛然,照耀暗室。
再得本性昇華,剔透無瑕,便是‘菩薩玉骨’,清淨無染,塵埃不落。
直至終極,成就那不朽不滅、萬劫不磨的‘佛陀不滅身’,與法界同久。
九識為悟,金身為用,二者交融感應,便可凝聚出種種具象化的‘佛門法相’。
或化忿怒明王,示現降魔威德;或現千手觀音,彰顯慈悲方便……
此法相玄妙,可作功德化身,廣渡十方眾生,亦可化為戰鬥威儀,震懾諸天邪佞。”
言罷,它伏身低喘,小心翼翼總結道:“故而佛門常言:開九識、凝舍利,脩金身、悟神通。
識為本,身為用,神通為妙,法相為顯。
四者環環相扣,層層遞進,便是吾輩修行者所追尋的佛法至道也。”
它自覺這番話雖無甚高深創見,卻也算得周全。
雖自身修為僅初入金剛門檻,所凝結的舍利渺小,黯淡如風中殘燭。
但在玄虎禪師座下侍奉百年,耳濡目染。
又常翻撿故紙舊典,講來倒也脈絡清晰,綱舉目張。
用來為這位初入佛門、來歷神秘的“小老爺”略作點撥,該也是夠用了。
誰知座上靜默片刻,竟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似惋惜,又似困惑。
景元拂了拂素白袖口,面上浮起幾分毫不作偽的詫異:“奇也,怪也。
為何我所悟所見的佛法,與你口中所言竟是大相徑庭?”
不待老狐妖從這詫異中回神,他已悠然續道,聲調平穩如敘家常:
“我近日參悟佛法時,神遊冥渺,曾謁見一尊,自號‘財寶天王’。
尊者明鑑我佛緣深厚,根器不凡,故親賜心咒,更授我灌頂傳法之權柄。
自此,凡誠心善信,得我灌頂,便可受持‘身、口、意’三密,皈依佛尊座下。
法相自會入駐其靈臺心府,指引修行,庇佑路途。
如此,縱使未曾按部就班開啟一識,修行進展亦能日進千里。
不消多時,便有逼近金剛境之功果。”
他嘴角微揚,似笑非笑,目光卻清亮如刃,直看向階下老狐妖:
“敢問師兄:依你之見,我這般法門,可能算得佛門正統否?”
“小老爺慎言!慎言啊!”
老狐妖渾身劇顫,如被九天雷火驟然劈中,險些從地上直接彈跳起來。
它爪尖死死摳入磚縫,喉中擠出嘶啞急切的哀告。
彷彿每個字都浸透著恐懼:“佛法傳承有序,規矩森嚴如鐵,次第分明似階。
豈容…豈容這般…這般別闢蹊徑?
此非小可,懇請小老爺速速收回此念,萬勿在外人、哪怕半個生人面前提及!
若…若有一絲風聲傳揚出去,驚動了上面哪位菩薩,必是滔天大禍。
頃刻便有金剛怒目、護法擒拿之厄臨頭啊!”
它邊說邊惶然抬首,眼珠亂轉,四望虛空。
彷彿那幽暗的洞頂與廊柱之後,此刻已擠滿了看不見的怒目金剛,手中降魔杵蓄勢待發。
景元卻渾不在意,只將身子向後靠了靠,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淡淡道:“佛法方興未艾,大道無窮,誰敢鐵口直斷,說此法絕非正統?
正所謂:理越辯越明,路越走越寬。
菩薩們弘法度世,誓願普度眾生,心胸當比須彌更廣,智慧應如瀚海難量。
想來,總不至與我這般微末後學,斤斤計較罷。”
若真要計較,那便只好請它們……
來世投胎時仔細斟酌,莫要再擋人道路了。
畢竟他是個講道理的人。
但若是道理講不通,他也頗通幾分拳腳。
吾劍也未必不利也!
但後一句,他只在自己心中輕輕一轉,並未說出口。
畢竟此刻蟄伏於此的,僅是他一道蜃龍分神。
而非是羅浮山上那位背靠道君尊長、手握天庭敕命的未來掌教。
有些倚仗,暫且借不得;有些鋒芒,也需斂入鞘中。
而此刻,幽光似乎更黯了幾分,將老狐妖伏地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
它背上茸毛被涔涔冷汗浸得深一綹淺一綹,緊貼皮肉,狼狽不堪。
遠處,那似有還無的鐘磬虛音又嫋嫋傳來。
這回清晰了些,卻更顯空寂。
彷彿從時光深處、從極古極幽的石窟中飄蕩而出,帶著香火冷透後的餘燼氣味。
無邊的黑暗裡,彷彿有數雙眼目。
因那“財寶天王”四字悄然睜開一瞬,冰冷審視,而後又緩緩闔上。
只留下更深沉的寂靜,如潮水般淹沒過來。
將一人一狐的身影,漸漸吞沒在幽深宮闕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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