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69章 第774章 地下食堂

2026-05-24 作者:大毅有大

震後第二天。天矇矇亮。

餘震還在來。凌晨五點多那波晃了快十秒,操場上一片驚叫,有人爬起來要跑。周阿姨從食堂門口的摺疊床上翻了個身,聽了幾秒,又躺回去了。沒事,倒不了。

天亮以後,操場上人頭又多了。昨晚後半夜跑來了三十多個,都是映秀鎮街上的人。房子全塌了,遠遠看見這棟亮著燈的樓,就往這邊摸。韓曉翻開登記本一頁一頁加,停筆的時候,總數是六百二十三。

六百二十三張嘴,先不說住的,吃飯的事拖不了。

早飯是白粥加饅頭,一人一個。食堂裡三口大鍋同時開火,周阿姨袖子擼到胳膊肘,舀粥的大鐵勺在鍋裡攪。熱氣騰起來,把她花白的頭髮打溼了幾根。

張磊蹲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端著碗粥沒喝,眉頭擰著。

張磊是映秀小學的數學老師,三十出頭,戴副黑框眼鏡。地震的時候他正在講課,命大,教室在一樓,帶著學生跑出來了。昨晚跟著鍾校長的大部隊過來,一夜沒怎麼睡。

周大姐。張磊站起來,把粥碗擱在臺階上。我算了筆賬。

周阿姨往嘴裡塞了半個饅頭。

咱現在小七百號人。按一個人一天一斤米算,救災標準是一斤半,一天至少七百斤。我看昨天從廚房搶出來的那堆米麵……張磊推了推眼鏡。頂多撐兩天。第三天喝稀的,第四天稀的都沒了。

周阿姨嚼完那口饅頭,喝了口水。

小張老師教數學的?

嗯,教數學。

算術沒毛病,但你漏了個數。

張磊愣了一下。

周阿姨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跟我來。

她點了三個人:張磊、吳師傅,還有一個叫老田的。就是昨晚在操場上跪過的那位,老婆還沒找到,兒子五歲。

地下倉庫在教學樓東頭,一扇鐵門,掛著一把大號掛鎖。地震沒震壞,門框稍微有點變形。吳師傅拿撬棍別了兩下,鎖彈開了。

樓梯很窄,手電筒的光往下打,臺階上落了一層薄灰。空氣裡有水泥味,混著柴油味。發電機就在下面。

到底了。

周阿姨摸到牆上的開關。啪一聲,日光燈管閃了兩下,亮了。獨立電路,柴油發電機優先供食堂和倉庫。

張磊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手電筒的光從左邊牆掃到右邊牆。他往前邁了一步,腿有點軟。

三排鐵皮貨架,每排二十米長,兩米高。

第一排是大米。白色編織袋摞到天花板附近,一袋五十斤,一眼掃過去密密麻麻。

第二排是麵粉、食用油、壓縮餅乾。餅乾箱子上面印著部隊的標,不是超市那種小盒裝,一箱夠一個人吃十五天。

第三排是罐頭。豬肉的、牛肉的、蔬菜的,鐵皮罐子碼成一面鐵牆。

靠牆是礦泉水,紙箱打底,摞到三米高。再往裡,兩臺柴油發電機並排放著,旁邊幾十個鐵皮油桶。角落裡還有個藥品櫃,碘伏、紗布、抗生素、破傷風針,排得比鎮上藥房還全。

張磊盯著那面罐頭牆,手電筒垂了下去。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這……這是倉庫還是超市?

吳師傅在旁邊笑出聲。我昨天下來也這反應。

周阿姨從兜裡掏出上午清點的單子,展開。

大米三噸。麵粉兩噸。食用油五百斤。豬肉罐頭兩千個。牛肉罐頭兩千個。蔬菜罐頭三千個。壓縮餅乾夠六百人吃四十天。礦泉水三千箱。

她抬了個眼。

柴油發電機兩臺。油夠連續運轉十五天。藥品能撐一個戰地醫院。

張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他是教數學的,不用再算。大米三噸就是六千斤,夠六百人吃八天。算上罐頭和壓縮餅乾,一個多月沒問題。這不是隨便囤的,是有人在地震之前就甚麼都算好了。

九級抗震標準,軍用壓縮餅乾,戰地級別的急救藥品,夠半個月的發電機油料。

一樣一樣,全對上了。

你剛才算的賬。周阿姨把單子折回去。重算。

張磊沒重算。他突然覺得自己那筆小賬有點可笑,教了十年數學,第一次發現算數算不過一個做飯的大姐。

上午十點。周阿姨做了個決定。

她站在廚房門口,鍋鏟往灶臺邊一擱。中午敞開吃。紅燒肉燉土豆,大米飯管夠。

韓曉正在旁邊切土豆,刀工不行,切得有厚有薄。她停了刀,抬頭看周阿姨。

周大姐,張老師早上說的那個數……

我記得。

韓曉沒往下說。她不想當著別人的面質疑周阿姨,但她心裡打的算盤跟張磊一樣。六百多號人敞開了吃,倉庫再大也經不起造。

周阿姨轉過身來。昨天那個林老闆打電話,你怎麼跟我轉述的?他說的是:不需要給所有人發,需要給每一個人一份。對不對?

韓曉點頭。

大人的胃可以扛。周阿姨剷起鍋鏟,把灶臺上一塊滑落的肉挑了回來。孩子不能扛。

鍋裡的水開了,蒸汽呼地一下衝上來。

老闆當初建這個食堂,跟我交代過一句話。周阿姨把鍋鏟擱下,聲音忽然慢下來。他說,這個食堂不是讓人活著的,是讓人活的。

韓曉握著菜刀的手停住了。

活著跟活,就差一個字,差的是人味。周阿姨轉過身,繼續翻鍋。你讓人啃壓縮餅乾也能活。但你讓一個剛看著房子塌了的孩子端上一碗紅燒肉,他能記住一輩子。長大了遇到難處,他會想起今天這碗肉,也會知道,這世上有人在乎。

鍋裡的紅燒肉咕嘟咕嘟。醬油汁翻滾,肉塊油亮。

那香味從廚房飄出去,操場上的人都往這邊看了。

十二點整。開飯。

周阿姨拿鐵勺敲了三下鍋沿。排隊!一人一份!孩子和老人先來!大人別往前擠!

沒人擠。

六百多號人在操場上彎彎繞繞排成一條隊。端飯盒的、搪瓷碗的、泡麵碗的都有,還有個老大爺捧著半個摔裂的砂鍋。

韓曉負責打飯。一大勺白米飯扣進去,再澆一勺紅燒肉燉土豆。肉湯浸進飯裡,把白的染成醬色。每個孩子伸碗的時候,兩隻手都舉得老高。

王小龍排在第四個。

就是昨晚用小石子擺那小子。臉上的灰還在,腦門那道口子結了痂。他雙手把飯盒遞上去,踮著腳。

韓曉給他盛了滿滿一盒,飯冒尖,肉摞在最上面,肉汁沿著飯盒邊往下淌。

王小龍端著飯盒走到操場邊上,蹲下來,用手抓起一塊肉塞嘴裡。嚼了兩口,嘴油了。然後狼吞虎嚥,不像餓了三天,倒像是吃到了不該屬於這裡的味道。

吃了幾口,他忽然停了,抬頭看了看遠處廢墟的方向,又低頭扒了一大口。

旁邊蹲著個老大爺,搪瓷碗裡盛了半碗肉湯,端著慢慢喝。喝到一半,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沒說話。過了一會,又端起來接著喝完。

餘震又來了。悶響從山谷裡滾過去,地面輕輕晃了一下。

排隊的人晃了晃,有人扶住了旁邊人的肩膀。隊伍沒散,端碗的手穩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韓曉站在食堂門口往外看。

六百多號人,蹲著的、坐著的、靠在牆上的、坐在半塊磚上的,每個人手裡都端著熱飯。遠處廢墟上還有餘震的悶響,但這裡沒有哭的,沒有搶的,沒有吵的。一幫孩子甚至邊吃邊抬槓:紅燒肉好吃你懂啥,土豆才好吃我想來點老乾媽你做夢吧,老乾媽在鎮上雜貨鋪呢。

有個五六歲的女孩端著小半碗飯走過來。碗裡的飯幾乎沒動過。

韓曉蹲下來。怎麼不吃?不舒服?

女孩搖頭。她湊到韓曉耳朵邊上,用氣聲說:韓老師,我想給媽媽留一半。媽媽還沒找到。

韓曉的手停在半空。

她伸手把女孩碗裡的飯扒平,端到自己面前,拿起大勺又扣了滿滿一碗,放在女孩手裡。這碗是你的,那碗留給媽媽。

女孩抱著兩碗飯跑到操場牆角蹲下。她不吃,就盯著食堂門口那條路,盯著每一個走過來的人影。

韓曉背過身,翻開那本登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的地方,拿起筆。

寫了第一行:今天吃了三頓熱飯。紅燒肉。

寫完又加了一行:這在震區,比黃金貴。

傍晚。周阿姨從後腰摸出一個東西擱在桌上。

一臺黑色的衛星電話。外殼磨花了,訊號燈亮著。

上午開機試過,能打通。周阿姨把電話往前推了推。老闆每天早上一通,明天你來接。

韓曉看著那臺電話,愣了一下。

為啥是我。

你跟孩子待了一整天。問你,你說得清楚。

韓曉沒接話,她盯著那個一閃一閃的綠色訊號燈。電話那頭是個她沒見過面的人,但這裡的每一粒米、每一盒罐頭、每一支破傷風針,都是那個人放在這的。

餘震的悶響從遠處滾過來,桌上搪瓷碗裡的肉湯輕輕晃了一下。

頭頂的燈閃了閃,亮了回來。路還沒通,外面的人進不來。但在這棟樓前面,在亮著暖黃色燈光的食堂門口,六百多個人端著碗。沒人想走。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