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睜開眼。
螢幕上的波形圖已經變成了一條瘋狗。紅色警報框一個接一個彈出來，密密麻麻疊滿了整個顯示器。地震臺網的資料流像炸了鍋——西南方向所有監測站同時觸發強震訊號，震級數字在瘋狂往上跳
8.0級。定住了。
書房裡只剩機器運轉的嗡鳴聲。林平安坐在椅子上，手指掐進扶手。他盯著螢幕上那個數字，嘴唇抿成一條線。
先生。小白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在他耳邊悄悄說話，震中：汶川縣映秀鎮。地震烈度，11度。波及範圍——汶川、北川、青川、都江堰、綿陽、茂縣、理縣、松潘、平武、黑水、安縣、綿竹、什邡。十三個縣市全部受災。
林平安沒說話。他的手從扶手上鬆開，拿起桌上那部衛星電話。沒撥。他在等——等自己那十二個點一個個上線。
震源深度，十四公里。淺源地震。小白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先生，這是一場毀滅性的——
傷亡。林平安打斷他。
暫時無法估算。但根據震級和人口密度初步模型——
先不估算。等電話。
震後兩分鐘。全國地震臺網正式確認震級。訊息以最高速率傳到G務院，傳到Z參值班室，傳到每一個還在午休的應急部門。總參作戰值班室裡，電話鈴聲炸成了一片。值班少將抓起紅色座機，對面只說了三個字：一級響應。
震後四分鐘。武J總部啟動應急預案，四川總隊十二個支隊全部集結。成都JUN區作戰值班室燈火通明，參謀們對著地圖示註震中座標。都汶公路、213國道、317國道——每一條通往震中的路都在山區。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震後六分鐘。Y視新聞頻道暫停了下午的常規節目。女主播坐在直播臺前，面前剛送來一張紙條。她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縮了一下。各位觀眾，現在插播一條緊急訊息。據國家地震臺網測定，今天下午十四點二十八分，川省汶川縣發生8.0級強烈地震——
震後八分鐘。小白的聲音再次響起：先生，XXXX已經前往機場。
震後十分鐘。
林平安手裡的衛星電話響了。
螢幕上彈出號碼——映秀鎮。周阿姨。林平安按下接聽鍵。
林總！林總！地震了！地裂了——好大的地震！房子倒了，全倒了——電話那頭周阿姨的聲音在發顫。背景是轟隆隆的餘震悶響，是孩子們哇哇大哭的聲音，還有人喊著往這邊跑不要進屋。
周阿姨。林平安的聲音壓得很平，你現在在哪裡。
在食堂！在食堂門口空地——
食堂怎麼樣。
沒塌！食堂沒塌！教學樓也沒塌！都沒塌！周阿姨聲音突然提了起來，從恐懼切到了某種林平安說不清楚的情緒，像是一個快要淹死的人踩到了底，我們都在樓前面空地上——孩子們都在——
好。周阿姨，你聽我說。林平安站了起來。他拿著電話走到窗前，窗外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你讓大家待在空地上。不要進屋。不管發生甚麼都不準進屋。餘震還會來。
好好好——
地下倉庫的鑰匙，你知道在哪吧。
知道知道！在食堂後廚的鐵皮櫃裡，鑰匙我當然知道——
開啟。拉出發電機。把帳篷和應急物資搬上來。林平安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很多，周阿姨。今晚會很冷。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周阿姨再開口的時候嗓子啞了：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衛星電話帶在身上。不用管話費。隨時打給我。
掛了電話。林平安看了一眼表。兩點三十八分。他放下電話，拿起茶杯想喝一口，杯子到嘴邊又放下了——茶是涼的。
先生，映秀一號點確認：教學樓完好，食堂完好，人員安全。小白恢復了平時的語調，但語速還是比平時快，目前尚未統計到傷亡。周阿姨已經開始組織地下倉庫物資搬運。
下一個。
震後十五分鐘。第二個電話打進來了。都江堰，劉管理員。林平安接起來只說了一個字：
林總！教學樓有裂縫，外牆掉了一大片，但樓沒塌！主體結構是好的！食堂也沒事！我已經按沈總上次的指示把發電機拉出來了——
柴油。
滿的！五月九號剛補滿的！
好。都江堰點確認。小白的聲音在耳機裡同步播報，教學樓輕微裂縫，主體結構評估安全。物資已啟動。
震後二十分鐘。北川。第三個電話。聲音是校長老陳的，電話接通的時候這老頭竟然還在咳嗽——不是受傷，是被灰塵嗆的。林總……咳咳……北川中學新校區，教學樓好好的。周圍全塌了。我們這棟站著。
林平安閉了一下眼睛。兩秒。睜開。陳校長，你馬上把地下室的水和藥品搬上來。周圍肯定有受傷的。你們那個點立刻變成臨時救助站。
已經在搬了。咳咳——
謝謝。
震後二十五分鐘。青川。第四個電話。
震後三十分鐘。綿陽。第五個。
震後三十五分鐘。安縣。第六個。
震後四十分鐘。茂縣。第七個。
十二個點。十二通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每掛掉一通，林平安就在面前的本子上畫一個勾。手不抖了。本子上的墨跡一筆一筆穩得像刻上去的。
先生，全部十二個點均已上線。小白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微妙的波動——林平安聽出來了，不是演算法合成的，是小白的情緒系統自己跑出來的，六棟教學樓完好。四棟出現輕微裂縫，經結構評估不影響安全。兩棟需要進一步專業評估，但初步判斷主體結構沒有問題。
人員。
十二個點覆蓋的師生總數為七千八百餘人。目前報告輕傷七人，無重傷，無死亡。
林平安把筆記本放在桌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小白。把天基互聯的實時影象調出來。
書房牆上那臺四十二寸螢幕亮了。衛星從四百公里高空拍下的畫面一張張鋪開。映秀，北川，都江堰，青川。畫素很高，能看清灰色廢墟和紅色磚房之間的對比。能看清哪些是站著的東西。
整個映秀鎮像一個被巨人踹了一腳的螞蟻窩。百分之八十的老舊民房塌成了磚堆，一條條街道扭曲變形，山體滑坡把蜿蜒的公路上削成了碎布條。灰色。滿屏都是灰撲撲的廢墟色。
但在這個灰色的廢墟海洋裡。有十二個綠色的小光點。每一個光點都紮在一片灰白色的廢墟之中，像釘子一樣楔在原地上，紋絲不動。
林平安看著螢幕上那十二個綠點。看了很久。
他認得每一個點。映秀鎮那個，是周阿姨掌勺的食堂。北川那個，是陳校長去年才擴了新操場的新校區。都江堰那個，劉管理員上個月剛補滿了柴油。
當初選址的時候，他跟小白分析了整個四川盆地的斷裂帶分佈和歷史震源資料。每一塊地基都避開了活動斷層。每一根鋼筋都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國標基礎上加了百分之三十的用量。每一棟樓打了比規範深兩米的地基。沈昭月問過他為甚麼要花這麼多錢建校舍，問過他為甚麼要在偏僻山區配衛星電話。
他沒回答過。沒法回答。
先生。小白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您需要休息一下嗎。從地震發生到現在，您的心率一直在每分鐘九十五次以上。
林平安抬頭看著樹。青棗壓彎了枝。
耳機裡小白問了一句話。先生。您當初建這些樓的時候，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林平安沒出聲。
但您沒有告訴任何人。
告訴誰？林平安從口袋裡摸出煙，發現還是空的。他笑了一下。告訴他們——四年後會有一場大地震，所以我們要多花幾個億建抗震樓？你覺得有人會信嗎。
……不會。機率分析結果表明，在當時情境下，任何人被告知該資訊都會將其歸類為過度焦慮或不切實際的預測。
所以。不告訴。自己幹。
林平安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走回書房，站在那十二塊螢幕前面。十二個監控畫面全亮著。映秀的食堂燈已經開了——周阿姨拉出了發電機，食堂視窗透出暖黃色的光。在一片漆黑的廢墟中，那棟亮著燈的大樓像一座燈塔。畫面裡能看到操場上聚集了很多人，有人在搭帳篷，有人在安慰小孩子，有人蹲在地上往外搬箱子。孩子們已經不哭了。有幾個蹲在地上，圍著手電筒在玩石子。
遠在兩千公里外。
林平安坐在螢幕前。他拿起那部衛星電話，放在右手邊。
小白。從現在起，每兩個小時跟周阿姨聯絡一次。物資消耗速度、藥品使用情況、柴油餘量，全部實時記錄。
好的先生。
還有——林平安頓了一下，今晚盯著映秀的溫度。如果降到十度以下，提醒周阿姨把年紀小的孩子挪進食堂一樓。
明白。還有別的嗎。
林平安想了想。幫我把全國媒體的實時報道彙總到一塊螢幕上。我要看輿論怎麼走。
螢幕上畫面一切。新浪、搜狐、網易、Y視網、天涯論壇——所有網站的頭條全是地震。央視直播畫面裡直升機的旋翼轟鳴著，記者站在一片廢墟上，背後是穿軍裝的戰士們正在徒手挖人。主播的聲音斷斷續續，有時候訊號中斷了就只剩下沙沙聲，然後畫面切回直播間，主播紅著眼眶接著念。
林平安看著那些畫面。他見過更慘的。前世他在網上看過整個汶川地震的報道，那些照片和文字刻在他骨頭裡。現在他親眼看見了，是實時直播。路全斷了。救援進不去。震中的映秀鎮像一個孤島。
先生。您可能需要關注一個情況。小白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目前所有通往映秀鎮的道路全部中斷。都汶公路塌方三十七處。213國道汶川至映秀段損毀。救援部隊至少需要三到四天才能徒步挺進。
我知道。
但映秀愛心一小的應急儲備夠六百人支撐四十天。
我知道。
您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林平安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牆上那十二塊監控螢幕。映秀食堂裡，周阿姨端著一大鍋紅燒肉從廚房走出來。她一邊走一邊喊著甚麼——畫面沒有聲音，但林平安看懂了她的口型：排隊排隊，都有。
他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前世2008年5月12日，他在出租屋裡刷著新聞，看著死亡數字一天天往上漲。他捐了一個月工資。那是他所有能做的。那時候他沒有錢，沒有小白，沒有十二棟抗震樓，沒有地下倉庫裡能餵飽六百人四十天的紅燒肉和壓縮餅乾。
現在他有。
窗外棗樹的枝頭在斜陽裡晃了一下。
先生。國家地震臺網釋出最新資料：本次地震已造成四川省境內大面積建築物倒塌。震中映秀鎮損毀率初步估計超過百分之七十。
林平安看著螢幕。
廢墟中的十二棟教學樓，沒有一棟倒下。
繼續盯著。今晚不打烊。
四合院裡。書房的那盞燈一夜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