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過得很快。北京的天一天比一天暖和，槐花衚衕裡的老槐樹開了花，白花花一串串掛在枝頭。風一吹，滿衚衕都是甜絲絲的香味。
林平安哪都沒去。四合院，公司，偶爾劇組探班。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
劉茜茜在電話裡說，你最近怎麼這麼乖。
林平安說，在家躺著不好嗎。
四月中旬去了趟中關村。數碼科技大廈十二樓，小白科技的前臺換了新姑娘，看到他進門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是老闆。林平安笑了笑，直接往程敘言辦公室走。
程敘言正在看報表。桌上堆了半尺高的檔案，看到林平安進來要站起來，林平安擺了擺手讓他坐著。
天機手機第二代怎麼樣了。
進度正常。程敘言把一份研發報告遞過來，流暢度較上一代高出一大截。工廠那邊說七月中旬可以量產。第一批備貨量——
這些你定。林平安翻了翻報告，放到一邊。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問了一句跟手機完全沒關係的話。公司賬上現在有多少現金。
程敘言頓了一下。現在還沒有彙總，但是1100億現金應該隨時能拿出來。老闆你要——
（僅僅小白科技的。不算金龍集團。）
準備三百億，隨時準備動。
程敘言推了推金絲眼鏡。他想問為甚麼，看了看林平安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三年前他還會追問——那時候公司規模還沒這麼大，很多事情他覺得自己有必要知道。現在他不問了。不是怕，是習慣了。
三百億的流動性，我需要在甚麼時間內準備好。
一個月。
好。我去安排。
林平安站起來走到窗前，轉頭說：天機手機的事你盯著，不用問我。這段時間我可能不太過來。
四月下旬去懷柔探班劉茜茜。她在拍一部古裝仙俠劇，演一個冷麵女俠。林平安到的時候正好在拍打戲，劉茜茜吊著威亞從屋頂上飄下來，衣袂飄飄。導演喊咔之後她摘了頭套跑過來，妝還沒卸，額頭上全是汗。
平安哥哥！
演得不錯。那個轉身甩袖的動作，再來一遍的話腰再挺一點更漂亮。
你來探班還是來當導演的。劉茜茜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壓不住笑。
林平安在監視器後面坐了一下午。收工後天已經黑了，兩人去了附近一家農家樂吃鐵鍋燉。柴火灶燒得旺，鐵鍋裡的排骨豆角咕嘟咕嘟冒著泡。劉茜茜夾了塊排骨，啃了兩口抬頭看他。
平安哥哥你今天話好少。
我在聽你說。
她就嘰嘰喳喳講了一晚上。劇組的八卦——男一號跟女二號好像有點事，化妝組的大姐前幾天跟製片吵了一架，導演每天收工都要喝一瓶啤酒才能睡著。林平安一邊聽一邊給她碗裡夾菜。鐵鍋燉吃了兩個多小時，出農家樂的時候山裡起了風，劉茜茜裹緊外套往他身邊靠了靠。
平安哥哥，你是真的變乖了還是心裡有事。
林平安看著遠處的山影。天已經黑了，山脊線黑黢黢地橫在天邊。
都有。
那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五月一號。勞動節。公司放假。
林平安在四合院請客吃火鍋。銅鍋支在院子棗樹下，炭火燒得通紅。來的人多——高媛媛、沈昭月、劉茜茜、王珞蛋、朱雅文、羅金。菜擺了兩張桌子，肥牛卷摞了十幾盤，啤酒飲料把院角的水井臺子都堆滿了。
朱雅文負責涮肉。他端著一大盤肥牛往銅鍋裡倒，濺起的湯底差點燙到羅金的手。羅金罵他是不是瞎了，朱雅文說老子當年跟林平安一個宿舍的時候你還沒認識我呢。羅金說那又怎樣。朱雅文喝了口啤酒，開始比劃——你們知道不，當年林平安一拳把宿舍門給錘爛了。就這麼一拳。整扇門一個大洞，宿管跑上來的時候臉都綠了。
羅金說這故事你講了一百遍了。朱雅文說一百遍了又怎樣，當事人就在這兒，你問他是不是真的。林平安笑著喝了口啤酒，說真的。羅金說那更說明朱雅文除了會翻舊賬啥也不會。滿桌人笑得前仰後合。
火鍋吃到晚上九點。劉茜茜和王珞蛋搶最後一顆牛肉丸，高媛媛在旁邊當裁判，沈昭月端著碗躲在一邊偷樂。
沈昭月注意到一件事。林平安笑歸笑，眼神時不時往西南方向飄。不是看桌上的熱鬧，是看天。好像他能透過棗樹的枝葉看到隔著兩千多公里的那片山。
五月十號。林平安讓小白把央視新聞頻道和四川衛視的實時訊號接到書房大屏上。兩臺四十二寸螢幕並排掛牆上，二十四小時開著。小白問了一句，先生，您在等甚麼。
等一個我不希望發生的事。
五月十一號晚上。林平安給沈昭月發了條訊息：明天哪都別去，在家待著。
沈昭月回了個好。
林平安沒回。
牆上螢幕上，四川衛視正在播天氣預報。主播說明天全省大部晴到多雲，氣溫偏高。畫面切到成都春熙路，街上的人穿著短袖，有個賣冰粉的攤子前排了好長的隊。一切都很正常。
五月十二號。林平安讓小白實時接入國家地震臺網的資料流。螢幕上的波形圖平平穩穩，像一面安靜的湖水。
下午兩點。林平安把椅子搬到了螢幕前，一個人坐著。四合院很安靜，棗樹的影子從西邊挪到了東邊。他能聽見衚衕裡收廢品的三輪車叮叮噹噹地騎過去，衚衕口的大爺在喊孫子回來吃晚飯——兩點就開始喊，大概是孫子又跑遠了。
兩點二十六分。他端起茶杯，發現手有點抖。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
兩點二十七分。閉上了眼睛。
兩點二十八分。
螢幕上那面安靜的湖水突然炸了。波形圖瘋狂跳動，振幅瞬間拉到頂格，整條曲線像被一隻手狠狠甩了出去。
小白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不是平時的沉穩機械聲，是變了調的、壓不住的高音——林平安聽過小白用無數種語氣說話，從沒聽過這個聲音。
先生——檢測到巨大地震波。震中，四川汶川。震級，正在計算——
林平安睜開眼。螢幕上數字在瘋狂滾動。
他拿起桌上那部衛星電話。
映秀。周大姐。一個一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