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月帶了三個人出發。秘書組的小周、行政部的老吳、還有小白科技後勤管理處的王工。
四天。十二個點。
第一天飛成都，直奔都江堰。都江堰那個點在城郊，挨著一所鄉鎮小學。管理員姓劉，四十多歲，看到沈昭月帶人進來嚇了一跳——平時來的都是當地教育局的，從沒見過北京總部的人。
倉庫鑰匙。沈昭月沒寒暄。
劉管理員愣了一下，趕緊從腰間解下鑰匙串。沈昭月接過鑰匙，推開食堂後廚那扇不起眼的鐵門。門後面是一段往下走的樓梯，燈開啟，地下倉庫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排貨架。
她不看臺賬。不聽彙報。開啟手電，一箱一箱翻。
壓縮餅乾，生產日期2008年2月，保質期三年。午餐肉罐頭年3月出廠。紅燒牛肉罐頭年1月。礦泉水年3月灌裝。醫用急救包年12月配的，檢查封條完整。抗生素、止痛藥、消毒水、紗布、繃帶——她一樣樣拎出來看，看完了放回去，在筆記本上打勾。
劉管理員站在旁邊，有點不知所措。
沈昭月翻到發電機房。柴油發電機是日本進口的久保田靜音型，她蹲下來看油表——三分之二。扭頭問劉管理員：上次加滿是甚麼時候。劉管理員說上個月。她點點頭，在本子上寫：都江堰，柴油存量約百分之六十八，建議補滿。
從都江堰出來，連夜往汶川方向開。路不好走，盤山公路上大貨車多，到汶川已經是凌晨一點。在車上睡了四個小時，天亮接著查。
第二天。汶川。第三天。北川、青川。第四天。綿陽，然後拐回映秀。
映秀鎮。小白愛心一小。
映秀這個點最偏。從綿陽開車過去四個小時，最後一段是碎石路，越野車顛得人骨頭散架。沈昭月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腳下一歪——穿了四天的高跟鞋已經磨得不成樣了，鞋底右半邊直接裂開。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鞋脫了扔進車後座，從行李箱抽了雙平底布鞋換上。老吳在旁邊看著，嘀咕了一句：沈總，您這是要赤腳走完最後一站啊。
沈昭月沒理他。推開食堂門進去。
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阿姨，姓周。村裡人都喊她周大姐。周大姐圍著圍裙正在洗菜，看到幾個人風塵僕僕地進來，趕緊擦了手迎上來。
你們是——
北京來的。查倉庫。
周大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查吧查吧。我剛換完一批。
沈昭月下到倉庫。手電開啟。映秀這個點的地下倉庫比前面幾個都大，因為當初設計的時候，林平安特意把映秀的倉庫擴容了——震中位置他心裡有數。貨架排了四十多排，一眼看不到頭。
她一箱一箱翻。
周大姐跟下來，看她翻得滿頭是汗，遞了瓶水。姑娘，喝口水。你們老闆是真上心啊。
這倉庫我管了二年了。每個月都會進行輪換。昨天剛換完。冰箱裡豬肉牛肉都是前天從成都拉來的。
沈昭月接了水，擰開喝了一口，接著翻。翻完最後一排貨架，她站起來。
眼前一黑。腳下一軟。差點栽在地上。
周大姐趕緊扶住她。姑娘！姑娘你沒事吧？
沈昭月站穩了，搖了搖頭。沒事。沒睡夠。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布鞋底也磨薄了，右腳大腳趾的位置已經透了，能看見襪子。
王工在旁邊嘆氣。沈總，四天了，加起來睡了不到十五個小時。
沈昭月在本子上寫下最後一行字——映秀愛心一小，全部檢查完畢。物資滿載，柴油滿格。周大姐，靠譜。
五月九號晚上。北京。
林平安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書桌上攤著沈昭月帶回來的檢查記錄，一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每一頁都是她的字，工工整整。十二個點，每個點後面都有詳細的物資清單、保質期核對、柴油存量、藥品有效期。
十二個點全部滿載。沈昭月站在書桌前彙報。她的聲音有點啞，眼圈是黑的。腳上穿了雙酒店拖鞋——那雙布鞋已經在機場扔了。應急糧、肉罐頭、蔬菜罐頭、藥品、發電機柴油、淨水片，全部在保質期內。肉類蔬菜按制度迴圈替換，現在是滿的。每個食堂地下倉庫按五百人三十天的量儲備。映秀那個點——她頓了頓，周大姐管得太好了。加量了。差不多夠六百人吃四十天。
林平安聽完，手指在桌上敲了很久。
加一條。從現在起，每個點的柴油發電機，油箱必須時刻保持滿的。告訴所有管理員，這兩天別休假。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
沈昭月記下來。她猶豫了一下。
老闆。你到底在擔心甚麼。
林平安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但沈昭月讀不懂。那不是焦慮，不是害怕——更像是一個人站在岸上，看著遠處海面上正在聚攏的烏雲，但旁邊的人全看不見。
我只是不想有些事發生的時候，我們甚麼都沒做。
沈昭月走了。林平安讓小白調出所有愛心食堂的實時監控畫面。
十二塊螢幕在書桌前排開。每個食堂的攝像頭都連了網——當初林平安要求裝的，那時候說是為了方便管理。映秀那個畫面最清楚。周大姐正在給孩子們打飯。今天是紅燒肉燉土豆。一個小男孩端著飯盒走到角落裡，夾起自己碗裡的肉片，飛快地塞進旁邊一個女同學的碗裡。女同學低頭看了一眼，又把肉片夾回去。男孩急了，拿筷子按住了女生的碗。
林平安看著，笑了。
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窗外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林平安靠在椅背上，望著螢幕上那些孩子們吃飯的臉。
再過三天。這些孩子會經歷甚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運氣。交給鋼筋水泥。交給周大姐地下倉庫裡那四十排貨架。交給十臺加滿了油的柴油發電機。
他站起來，走到院裡。棗樹上青棗壓彎了枝。
書房裡十二塊螢幕還亮著。孩子們還在吃。食堂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遠處群山沉默，天氣悶得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