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權力交接後，林平安休息了幾個月。
2008年4月5日。
北京。槐花衚衕17號。
林平安坐在書房裡。窗外的老棗樹抽了新芽，陽光打在青磚地上，暖洋洋的。春天該有的樣子。
但他盯著桌上的日曆，手指在兩個字上來回摩挲。菸灰缸滿了。桌上還擱著半杯沒喝完的茶，茶涼了，沈昭月進來換了兩回，又涼了。
你今天怎麼了？沈昭月把新沏的茶放下，順手收了菸灰缸。她站在桌邊，低頭看他的臉，連著幾天了，話也不說，門也不出。程敘言打了三個電話你都沒接。
林平安拿起茶杯。熱的。但他沒喝。
昭月。你坐。
沈昭月愣了一下，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林平安把手從日曆上收回來，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
汶川、北川、青川、都江堰，還有綿陽。他報地名的時候語速很慢，像是在腦子裡一個一個確認，這幾個地方的愛心食堂，你現在去查一遍。每一個點。你親自去。
愛心食堂？沈昭月有點跟不上，那幾個點一直在運轉，每個月都有報告上來——
不看報告。你親自去。地下應急倉庫，一箱一箱翻。查保質期，查庫存，查發電機的油有沒有加滿。十二個點，一個別漏。
沈昭月看著他的眼睛。跟了林平安六年，她從沒聽他說話這麼慢過。不是猶豫，是那種把每個字都壓住了、怕說太快會漏掉甚麼的鄭重。
是不是要出事？
林平安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只有窗外棗樹枝被風吹動的聲音。
你查完回來告訴我。要快。
沈昭月沒再問了。她站起來，拿起手機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青磚地上的聲音又快又脆。走到院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林平安還坐在書桌前，手仍然放在日曆上。
四合院裡安靜下來。林平安從書房出來，躺到院裡的藤椅上。春天的太陽曬得人犯困，但他閉不上眼。
耳機裡響起小白的聲音。
先生，您的心率資料顯示異常。最近七十二小時，靜息心率平均比基準線高出百分之十二。睡眠質量也在下降。需要我分析原因嗎。
不用。
但我檢測到您多次檢視四川地區的衛星地圖和地震局公開資料。是否在關注某個潛在的地質災害風險——
小白。林平安打斷他，有些事你分析不了。
耳機那頭安靜了。隔了兩秒，小白說：好的，先生。
林平安睜著眼看頭頂的棗樹。枝頭青棗正在灌漿，再過幾個月就熟了。
2008年5月12日。
那個日期像刻在骨頭裡的刀疤。
前世他甚麼都做不了。
現在他有錢。有全球最強的人工智慧。有私人軍隊。他炸過航母、燒過茅廁、讓美國人跪著喊爹。但他阻止不了一塊大陸板塊的運動。
這就是命。
人能跟人鬥，跟國鬥，跟天鬥——但有些東西，你再牛逼也碰不了。
躺了很久，手機響了。劉茜茜。
平安哥哥，你吃飯了沒？
吃了。他沒吃。
劉茜茜沉默了兩秒。她太熟悉這個聲音了——不是溫柔，是壓著事。你在幹嘛呢。
躺著。
一天都躺著？
林平安頓了頓，在想。人這輩子能做的事，還是太少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陣。劉茜茜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輕了很多：平安哥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事。
你說謊的時候聲音會低半度。你自己不知道吧。她頓了會兒，算了。你不說我就先不問了。吃飯。明天叫昭月姐帶你出去走走。躺一天院子，棗樹都要替你發黴了。
林平安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放下來了。
早點睡。
掛了電話，院子裡又剩下他和那棵棗樹。天色暗下來了。衚衕外面有鄰居家炒菜的香味飄過來，鍋鏟碰鐵鍋的響聲，小孩子在巷子裡跑著喊吃飯。這些聲音很輕，輕到像另一世界的。
林平安站起來，走回書房。開啟電腦，調出小白科技這幾年在全國建的所有抗震學校清單。
十二棟教學樓。分佈在汶川、北川、青川、都江堰、綿陽、映秀。每棟按九級抗震標準設計，每棟配了地下應急倉庫。倉庫裡備的物資是五百人吃四十天的標準。
當時沈昭月說搞這麼高的標準是浪費。偏遠山區一年能震幾次？八級已經夠用了吧？地下倉庫還要配發電機？還要配藥品？還要輪換新鮮食材？成本翻一倍不止。
林平安當時只說了四個字：照我說的做。
現在他盯著螢幕上那一排建築的名字，一個一個字念過去。映秀鎮小學。北川中學新校區。青川實驗小學。都江堰第一小學。汶川映秀愛心一小。
小白。
在，先生。
這些學校現在都在正常運轉吧。
是的。十二棟教學樓均處於正常使用狀態。最近一次結構安全檢查在兩個月前，全部合格。
林平安把名單又看了一遍，關掉電腦。走到院裡，抬頭看著升起來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一句話——人類最大的傲慢，就是覺得自己能掌控一切。人類最大的勇氣，就是明知掌控不了，還是要去做。
他阻止不了那塊大陸板塊。但如果這十二棟樓能站住，如果那些地下倉庫裡的東西能派上用場，如果幾千個孩子能多活一個——
就值了。
書房裡的座機響了。加密專線。
林平安接起來。沈昭月的聲音從一千八百公里外傳來，訊號有點模糊，但能聽清。
老闆。我到綿陽了。今天查了三個點，倉庫儲備是正常狀態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有個點的柴油庫存差了一點，已經補上了。明天繼續往北走。
這兒天氣不大好。悶悶的。說不上來。
你注意安全。
知道。
掛了電話，林平安在院子裡站了很久。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帶著春天的土腥味。
他忽然想抽根菸。摸口袋，空的。大概被沈昭月臨走全帶走了。他笑了一下，有點無奈。
小白。
這幾天我不出去了。把外面的事推給程敘言。幫我把央視新聞頻道的實時訊號接到書房螢幕上，二十四小時開著。
好的先生。但請問，您在等甚麼？
林平安抬頭望著月亮。
等一個，我不希望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