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國首都,阿斯塔納。
國防部大樓的走廊裡腳步聲亂了一整夜。接線員抱著電話本挨個辦公室敲門,問誰能聯絡上東邊的邊防旅。
沒人能。通訊處長把裝置日誌翻了三遍,最後在走廊裡蹲下來,兩隻手按著太陽穴,跟旁邊的人說:“不是裝置壞了。是有人把我們的網掐了。”
他猜對了。但他猜不到是誰掐的,怎麼掐的,以及為甚麼掐完之後,連備用的短波頻道里都只有沙沙的雜音。
天亮的時候,一條訊息終於從東邊傳到首都——不是透過軍用網路,是一個邊防哨所的副連長開民用皮卡跑了三個小時,找到一座有手機訊號的小鎮,用私人手機打回來的。
“裝甲部隊。很多。已經過了齋桑泊,正在往巴爾喀什湖方向推進。”
接電話的值班參謀問他番號,他說不認識。問他多少人,他說數不清。問他為甚麼不用軍用電臺,他在電話裡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們的電臺已經壞了三天了。”
值班參謀把電話錄音送到國防部長辦公室。部長聽完,沒有拍桌子,也沒有罵人。他把錄音倒回去,重新聽了一遍那句“已經壞了三天”。
然後他對秘書說了一句話。“叫裝甲一旅的旅長來見我。”
裝甲一旅是哈國首都衛戍部隊裡最能打的一支。滿編,裝備T-72B3改型,去年剛換的炮長瞄準鏡。
旅長叫努爾蘭,四十出頭,個頭不高,但脖子粗,說話聲大,走路帶風。他進來的時候靴子上的泥還沒擦乾淨——昨晚他在訓練場盯著夜訓,接到電話直接開車過來的。
“部長。”
“東邊出事了。”部長把錄音放給他聽,“齋桑泊、巴爾喀什湖,可能還有伊犁方向。對面是金龍衛隊。”
努爾蘭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多少人?”
“不清楚。情報是碎片,拼不出完整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的前鋒已經在往阿拉木圖方向推進。”
“阿拉木圖不能丟。”努爾蘭說。
“所以我叫你來。”部長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阿拉木圖城東三十公里處,“這裡有個高地,叫阿克布拉克。公路從高地中間穿過去,兩邊是坡地,視野開闊。你把你的人拉到這裡,卡住公路。”
努爾蘭看著地圖。“我的旅全拉上去?”
“先拉一個營。試探一下對方的火力和打法。如果頂不住,後續兩個營再壓上去。”
努爾蘭立正敬禮,轉身出門。他走得很急,走廊裡迴響著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
幾小時後,阿克布拉克高地。哈國裝甲營的坦克排成兩列縱隊,沿著公路兩側的坡地展開。營長叫葉爾梅克,是個打過邊境衝突的老兵。他把指揮車停在坡頂的灌木叢後面,用望遠鏡看著東邊的公路。
遠處甚麼都沒有。公路筆直地延伸出去,消失在灰濛濛的地平線裡。風很大,吹得枯草沙沙響。
“各車組,檢查彈藥。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葉爾梅克對著電臺說。
他的車組們回覆得很快。這些兵訓練有素,不是邊境哨所那種混日子的義務兵。但他們等來的不是常規的裝甲衝鋒。
先來的是無人機。不是一架,不是十架,是黑壓壓一大片,從雲層裡鑽出來,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馬蜂。機翼下掛著的小型導彈在晨光裡閃著冷光。
“防空!防空!”葉爾梅克對著電臺吼。但無人機的目標不是坦克,是停在坡地後面的彈藥車和油罐車。
“轟——轟——轟——”
三聲爆炸幾乎同時響起。彈藥車被點著了,連鎖爆炸把周圍的步兵炸得趴在地上不敢抬頭。油罐車燒成一團巨大的黑煙柱,隔著十幾公里都能看見。
然後坦克才從公路盡頭冒出來。不是T-72那種老式貨,是金龍衛隊的主戰坦克,楔形陣,炮管齊刷刷指著前方。坦克後面跟著步兵戰車,步戰車後面跟著扛反坦克導彈的步兵。
“距離資訊同步已下發。”無人機操作員的聲音在加密頻道里很平靜,“目標十七個,全部標註。側翼無伏兵,可以正面推。”
雷耶斯坐在指揮車裡,看著螢幕上傳來的畫面。畫面裡哈國裝甲營的坦克正在坡地上慌亂地調轉炮塔,有的往後退,有的往側翼挪,還有兩輛原地不動的——可能是車長還沒反應過來。
“開火。”
第一輪齊射就打掉了六輛。金龍衛隊的炮長用的瞄準系統不是這個時代哈國裝甲兵見過的。他們在瞄準鏡裡看到對方的炮口火光閃了一下,還沒算完距離,穿甲彈就已經穿透了炮塔。
葉爾梅克的指揮車捱了一發。不是穿甲彈,是高爆榴彈。炮彈打在離他不到二十米的地面上,炸出一個兩米深的坑。
衝擊波把他從座位上掀下來,後背撞在裝甲板上。他爬起來的時候左耳全是血,右耳裡全是耳鳴。他抓起電臺話筒,對著全營頻道喊:“撤退!往城裡撤!”
殘存的坦克從坡地上退下來,沿著公路往西跑。葉爾梅克數了數——來的時候十七輛,現在只剩九輛,還有三輛冒著黑煙在蹣跚。這不是遭遇戰,這是屠殺。
阿拉木圖城外,哈方殘部退入居民區。葉爾梅克把剩下的坦克停在居民區的巷口,炮口對著來路。他蹲在一棟五層居民樓的樓梯間裡,拿手機給旅部打電話。電話通了,訊號斷斷續續,但勉強能聽見。
“旅長,我營損失過半。他們火力很猛,不是我們能擋住的。”
努爾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們在居民區裡?”
“對。老城區,幾棟居民樓,後面是菜市場。”
“聽著。不要再主動出擊。守住巷口,等後續增援。”
“旅長,後續增援甚麼時候到?”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葉爾梅克等了幾秒,忽然明白了。沒有後續增援了。
與此同時,雷耶斯的裝甲叢集已經推到阿拉木圖城東。他沒有下令進城,而是把部隊停在城郊的工業區,讓無人機接管了城區上空。
熱成像掃描一遍又一遍,城區裡每一輛移動的車輛、每一個在視窗探頭的人影,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雷耶斯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了加西亞的專線。
“加西亞。哈方殘部退進居民區了,大概還剩一個加強連的兵力,加上幾輛帶傷的坦克。”
“你能在不傷平民的前提下清理掉嗎?”
“可以,但動靜會很大。而且巷戰打起來,老百姓肯定往外跑,到時候整座城都亂。”雷耶斯頓了頓,“我有個更省事的辦法。”
“說。”
“他們的指揮鏈已經斷了。旅部和首都的電話線是通的,但旅長調不動兵。我查到城區軍警指揮部的座機號碼,可以打過去談談。”
加西亞想了想。“你談。”
雷耶斯撥通了那個號碼。響了五聲,有人接起來,聲音很緊張,說俄語。
“誰?”
“金龍衛隊,前線指揮官。”雷耶斯也換成了俄語,“你是阿拉木圖城防指揮部的?”
“我是值班軍官。”
“讓你們管事的接。”
過了快一分鐘,換了個沙啞的聲音。“我是城防副司令,葉爾森。”
“葉爾森副司令。你的人退進了居民區,我不想炸平民,所以暫時沒往裡推。但我的無人機已經把城區封死了——每個出口,每個路口。你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也進不去。”
他停了一下。
“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出城繳械,士兵回家,軍官登記。第二,我們進去。到時候坦克開路,破牆拆樓,你的兵能扛多久,你應該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雷耶斯能聽見裡面的呼吸聲,還有別人小聲說話的聲音,像是在爭論。他沒有催,靠在指揮車的椅背上等。
最後,葉爾森的聲音重新響起,沙啞得更厲害了。
“我們投降。”
“甚麼時候?”
“現在。給我一個小時,我把部隊集結到城南的體育場。”葉爾森停頓了一下,“能保證我士兵的安全嗎?”
“能。”雷耶斯說。
“那好。我下令。”
電話結束通話。雷耶斯把衛星電話擱在操作檯上,跟旁邊的副營長說:“讓他們集結。B連去體育場接收武器,A連和C連進城清點。遇到不繳械的,不用喊話,直接處理。”
副營長點點頭,拿起電臺開始下發指令。一個多小時後,城南體育場上站滿了哈國士兵。
步槍堆在草地中央,像曬秋收的麥稈。葉爾森站在隊伍最前面,把配槍摘下來,放在地上,動作很慢,像是卸下了一塊很重的東西。
雷耶斯走過去。葉爾森抬起頭看他。
“你是誰?”
“雷耶斯。金龍衛隊。”
葉爾森點點頭,沒再問甚麼。雷耶斯蹲下來,把那把配槍撿起來,退掉彈匣,塞回葉爾森手裡。
“留著吧。繳槍不繳你。”
七十二小時後,加西亞在達沃基地更新了沙盤。巴爾喀什湖——全紅。齋桑泊——全紅。伊犁以西——全紅。阿拉木圖——全紅。伊塞克湖——全紅。五塊目標區域全部拿下,傷亡數字加起來不到十人。
但他沒有開香檳。因為卡米拉從伊塞克湖前線發回了一條簡簡訊息,不是戰報,是預警。
“老闆。當地人悄悄說,山裡藏了東西。”
“甚麼東西。”
“不知道。他們不肯多說,只說別往山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