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預報說今晚有暴雨。
老孫在片場等了三天，沒等到雨，乾脆不等了。他讓道具組把兩臺灑水車開到巷子口，又從天通苑那邊借了臺消防泵。
美術組在出租屋外牆加了根黑色水管，順著屋簷走了一圈，裝了六個高壓噴頭。
“這陣仗，拍災難片都夠了。”朱亞文蹲在屋簷下看熱鬧。
“你今晚沒戲，回酒店睡覺。”老孫揮手趕人。
“我不困。我看看林總怎麼淋雨。”朱亞文裹著軍大衣蹲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捧著保溫杯，一臉看戲的表情。
萬茜也沒走。她明天一早有戲，但聽說今晚這場是全劇第一個情感高潮，特意留下來看。王勁松和劉丹兩位老師也來了，坐在棚裡的摺疊椅上，一人端著一杯熱茶。
李美貞的妝已經定好了。她換了件白色短袖襯衫，很薄，淋溼之後會貼在身上。襯衫裡面多穿了一層肉色打底，不用擔心走光。頭髮被化妝師噴了層防水噴霧，看起來是溼的。
她站在巷子裡走來走去，嘴裡反覆念著臺詞。這句臺詞是她全劇第一句真正的情感表露。
韓孝周的劇本上，這場戲的臺詞被熒光筆畫了三遍。旁邊還用韓文寫了密密麻麻的筆記。
林平安坐在出租屋的門檻上。他今天的造型更邋遢了——穿了件舊灰色的長袖T恤，領口已經洗得鬆垮。
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腳上還是那雙帆布鞋，左腳鞋帶短一截，繫了個死疙瘩。
副導演跑過來，問要不要先走一遍。老孫說走一遍也行。副導演剛要喊走位，老孫又說算了，直接來。
韓孝周走到林平安面前，活動手指，這是她從韓國帶來的習慣，緊張的時候就愛掰手指頭。
“林總，我要是說錯了怎麼辦。”
“錯了就重來。”林平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演戲又不是拆炸彈，錯了死不了人。”
他看了韓孝週一眼。
“美貞之前是個很要強的人。在公司被排擠，她不吭聲。跟家裡人吵架，她也不吭聲。但今晚她來找子敬，是因為她撐不住了。不是來訴苦的，是來承認自己撐不住了。你想想，一個從來不說軟話的人突然說了軟話，是甚麼感覺。”
韓孝周沉默了幾秒。然後用韓語對自己說了句甚麼，拍了拍自己的臉，像把自己拍醒似的。她走到巷子口，站定。
老孫舉起對講機。“各部門準備——開機。”
灑水車開始工作。高壓噴頭把水流噴到屋頂上方，在空中散成細密的水幕，然後嘩嘩落下來。巷子瞬間變成雨簾。雨聲很大，打在鐵皮屋簷上，打在垃圾桶蓋上，打在人身上。
林平安坐在出租屋門內。門半開著，屋裡的燈光透出來，在地面上切出一塊昏黃的長方形。他在抽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忽明忽暗。
巷子口出現一個人影。
韓孝周站在巷子口，渾身溼透。白襯衫粘在身上，頭髮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她沒有打傘，就那麼站著。
子敬抬起頭，看見了她。
兩個人隔著雨幕對視了幾秒。子敬愣住，煙夾在手指間，忘了彈灰。
美貞往前走了一步。鞋子踩在水坑裡，濺起水花。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出租屋門口，站定。她的肩膀在抖，分不清是冷還是緊張。
“我好像……開始依賴你了。”
這句臺詞她說的是中文。沒有韓語。每個字都帶著水汽，說完之後嘴唇還在發抖。
子敬站在門內，沒有動。雨從他身後的屋簷落下來，把他的後背打溼了半邊。他看著美貞，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煙掐滅。
推開門。
他沒有說臺詞。伸手拉住美貞溼透的袖子，把她從雨裡拽進了屋裡。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雨還在下。
老孫喊卡。
片場安靜了三秒。然後掌聲響起來。場工在鼓掌，燈光在鼓掌，化妝在鼓掌，道具在鼓掌。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拍兩下，是真的在用力拍。朱亞文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鼓掌鼓得保溫杯差點摔了。萬茜靠在椅背上，眼圈有點紅。
韓孝周裹著浴巾蹲在門口，水還在順著她頭髮往下滴。她渾身抖得不行。
九月的北京夜裡只有十幾度，灑水車的水兌了溫水但還是涼得很快。權姐拿著乾毛巾衝過來，裹在她身上。
林平安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件軍大衣，給韓孝周披上。
“助理去煮薑湯了，馬上好。”
韓孝周抬起頭看他，嘴唇還是白的。
“剛才那遍，能過嗎？”
老孫走過來，蹲下跟她說：“過了。第二條比第一條好。”他頓了頓，“第一條你演的是委屈。第二條演的是害怕。”
“害怕？”
“害怕比委屈更對。美貞不是來訴苦的。她是怕自己不夠好，怕子敬推開她。所以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是虛的，眼睛不敢看他。對了，全對了。”
韓孝周點頭。
薑湯端來了。林平安讓助理多放紅糖。韓孝周捧著杯子喝了一口，燙得直哈氣。
“拍完超市，是不是就剩最後兩場了。”
“對。”
“拍完就殺青了。”
林平安站起來，把椅子上的水擦了擦。
“回去早點睡。”
韓孝周裹著軍大衣站起來，權姐在旁邊扶著她。她走了兩步，又回頭。
“林總。”
“嗯？”
“沒甚麼。”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雨已經停了。巷子裡積著水坑，映著路燈的光。空氣裡有股土腥味。棚裡的燈還亮著，場工們在收拾灑水車的水管。明天還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