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小湯山。
天還沒亮透,劇組的車隊就到了。十幾輛白色依維柯停在廢棄工業園區門口,場工們往下搬道具。摺疊椅、燈光架、軌道車,一件件往棚裡運。
陳曦提前三天就把外景地收拾出來了。牆上貼著九十年代的發黃掛曆,茶几上擺著褪色的玻璃菸灰缸,沙發扶手磨得起了毛球。
林平安是六點半到的。黑色邁巴赫停在棚外,他推門下來。
門口場務組的人先看見了他。一個搬軌道的場工手一抖,差點把軌道砸自己腳上。不是被車嚇的,是被車上下來的人嚇的。
林平安穿了件洗到發灰的藏藍色T恤,領口鬆垮垮的。下身是條淺色牛仔褲,褲腳磨出了毛邊。腳上一雙舊匡威,左腳鞋帶短了一截,繫了個死疙瘩。
最絕的是他手裡拎的東西。不是公文包,不是保溫杯。是半根啃過的玉米,還冒著熱氣。
“臥槽,首富就吃這?”搬軌道的場工小聲說。
“你懂啥,這叫低調。”旁邊的燈光師盯著林平安腳上那雙鞋,“他那雙鞋我上週在潘家園舊貨市場見過同款,十五塊錢兩雙。”
“別扯了,首富穿十五塊的鞋?”
“騙你我是狗。”
林平安沒聽見這些。他啃著玉米往裡走,路過道具組的時候停了一下。
“李組長,客廳那個菸灰缸換一個。現在的太新了,亮得能當鏡子。去門口小賣部買個兩塊錢的塑膠的,回來往地上摔兩下,磕掉一塊漆。”
道具組長趕緊記下來。
化妝間裡,韓孝周已經坐了快一個小時。化妝師小周正往她臉上抹一種淡黃色的粉底液,要把她原本的白面板壓暗兩個色號。
“韓小姐面板太好了。”小周邊抹邊嘆氣,“給別的演員化妝我得想辦法遮瑕。給你化妝,我得想辦法把你弄黑。”
韓孝周沒聽懂,權姐在旁邊翻譯。她聽完笑了,用韓語說了句甚麼。權姐翻譯:“她說在韓國拍戲也這樣,導演嫌她太白,不像社畜。”
妝化完,韓孝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粉底把她的膚色壓成了小麥色,眼袋被刻意加深了一點,嘴唇上只抹了一層透明的潤唇膏。頭髮紮了個低馬尾,鬢角散下幾縷碎髮。
她穿了件白色短袖襯衫,下身是條深灰色長褲,腳上一雙平底鞋。襯衫是棉麻的,洗過很多次,領口有點發軟。這一身行頭加一塊,不到三百塊。
“好看嗎?”她轉頭問權姐。
權姐歪著頭打量了半天:“像個剛下班的小白領。不太好看,但很真。”
韓孝周笑了。
外面突然安靜了一瞬。
朱亞文來了。他穿了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裝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下身是條深灰色西褲,褲腳沾了點泥。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三個韭菜盒子。
“林總!”他隔著老遠就喊,“吃早點沒?韭菜盒子,熱乎的。”
林平安看了他一眼:“你演銷售,不是演包工頭。”
“銷售就不能穿工裝了?”朱亞文把韭菜盒子塞給旁邊的場務,“這襯衫我從我老丈人櫃子裡翻出來的。我老丈人以前是紡織廠的下崗工人,這件衣服他穿了快十年。”
林平安點點頭。“行。穿進去。”
朱亞文咧嘴笑。他進化妝間的時候,看見韓孝周,愣了一下。
“你變黑了?”
韓孝周沒聽懂。權姐翻譯了一句。她噗嗤笑出來。
“化妝師塗的。”她用韓語說,權姐翻譯。
“塗黑也比你白。”朱亞文嘆氣,“你們韓國人是不是從小泡牛奶澡。”
萬欠和王勁松老師前後腳到。萬茜自己開的車,一輛灰色的高爾夫,停在棚外的時候還被場工指揮著倒了三把才停進去。
她穿了件深色工裝外套,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素顏。王勁松騎了輛二八腳踏車來的,車筐裡放著個保溫杯,還在冒熱氣。
劉丹最後到,坐的地鐵。從家門口坐六號線轉十號線再打車,折騰了一個半小時。
不到七點,演員全齊了。導演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監視器裡走過來的兩個人。
第一場戲:黃昏,田埂。
劇本里寫的是——林子敬來北京之前,剛跟前女友分手。他辭了工作,把租的房子退了,隨便買了張火車票,到了山浦。山浦是北京郊區的一個小鎮,靠山,有條河,鎮上只有一趟公交車通市區。他在這租了個廉價出租屋,在一家小工廠打零工。李美貞是天通苑長大的姑娘,家裡開小超市。
她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每天通勤兩個小時去國貿上班。兩個人原本沒有任何交集。直到那天傍晚,美貞下班回來,不想回家,走去鎮子後面的田埂上發呆。林子敬剛好也在。
(名字有些就不改了,不然沒啥代入感。可以去看原片,還行。)
林平安和韓孝周站在田埂兩邊。夕陽把田野染成金色,遠處有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去。
“各部門準備。”導演舉起對講機。
韓孝周站在田埂上,兩隻手攥著包帶。她那個包是道具組從舊貨市場淘的,米色帆布,邊角磨得起了毛球。包帶被她攥得手心出汗。
林平安從對面走過來。他沒有看韓孝周。步子很慢,眼神落在遠處的山上,像在發呆。
韓孝周嚥了口唾沫。她在心裡默唸了三遍臺詞——這場戲她只有一句詞,而且是用韓語說的。但她緊張。不是臺詞的問題,是她對面那個人的問題。
這個男人昨天還是福布斯封面上的人,今天穿著發白的舊T恤站在她面前,氣質全變了。不是首富,不是大佬,就是個被生活捶過、但還沒捶趴下的普通人。
林平安走到她面前,停下來。
他手裡拎著兩瓶啤酒。不是精釀,是便利店賣三塊五一瓶的燕京。瓶身上還掛著水珠,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他遞過來一瓶。
韓孝周抬頭看他。
劇本里寫的動作是——美貞接過酒瓶,低頭看著瓶身上的標籤。然後說臺詞。
她接過酒瓶,低頭看著標籤。瓶身冰涼的,水珠順著瓶身滑下來,滴在她手背上。她張嘴,想說臺詞,卡住了。
“對不起。”她用中文小聲說,臉瞬間紅了。
“沒關係。”林平安把啤酒瓶放在旁邊的石頭上,“你剛才看我的時候,在想甚麼?”
韓孝周愣了一下。“我……在想你昨天穿的西裝很貴。今天穿得很便宜。”
“那就對了。美貞第一次見林子敬,他穿得很寒酸,所以她心裡在想——這個人是幹嘛的?沒工作?還是故意裝窮?你剛才看我那一眼,正好。”
韓孝周眨眨眼。“所以……不用演?”
“演大概。剩下的,用本能。”
導演對著對講機喊:“各部門,再來一條。”
韓孝周走回田埂邊上。這次她沒攥包帶了。她甩了甩手,把汗甩掉。然後抬起頭,看著對面的林平安。
她想——這個人在幹嘛?為甚麼在這裡?他看起來像條流浪狗。
這個念頭一出來,她的表情自然變了。不是緊張,不是害羞。是好奇。那種看見路邊有一隻流浪貓,想伸手摸又不太敢的好奇。
林平安走過來,遞啤酒。她接過去,低頭看著標籤上的“燕京”兩個字。
“你為甚麼來這裡?”
導演喊卡。
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