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坡走,空氣裡的血腥味和水銀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潮溼和腐爛的味道。
那是原始叢林特有的氣息。
腳下的路已經徹底消失了,全是沒過腳踝的爛泥和糾纏在一起的藤蔓。頭頂的樹冠遮天蔽日,陽光很難透進來,讓這片林子顯得陰森森的。
“老闆……真的不能再走了。”
嚮導老帕米此時已經嚇得臉都綠了,兩條幹瘦的腿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他死死抱著那捆林平安剛才賞給他的美金,“前面是‘紅色禁區’。NPA(新人民軍)的規矩,不打招呼闖進去的,會被當成政府軍的探子,直接釘在樹上喂螞蟻!”
林平安停下腳步,伸手摘掉了一片落在肩頭的枯葉。
他沒有理會老帕米的哀嚎,因為在他的“意識雷達”裡,好戲已經開場了。
就在前方五十米的灌木叢裡,三個槍口正死死地鎖著他的腦袋。
在左側一棵巨大的榕樹樹冠上,還趴著一個觀察哨。
而在右側的草叢裡,埋著一根細如髮絲的絆發雷引線。
這幫人的戰術素養,確實比剛才路卡那幫只會裝逼的恐怖分子(MILF)強多了。
“出來吧。”
林平安對著空無一人的叢林,淡淡地喊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閒庭信步的慵懶,“我都看見你們了。樹上那個,別趴著了,小心蛇咬屁股。”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不知名的蟲子在“吱吱”亂叫。
老帕米嚇得直接跪在了泥地裡,雙手抱頭。
過了大概三秒鐘。
“咔嚓。”
一陣整齊的拉槍栓聲音響起。
前方的灌木叢突然分開,三個穿著彷彿從泥坑裡撈出來的破舊迷彩服、頭上戴著紅星軟帽計程車兵走了出來。
緊接著,樹上那個觀察哨也像猴子一樣溜了下來,一臉警惕和震驚地盯著林平安。他怎麼也沒想通,自己偽裝得那麼好,這個戴墨鏡的中國人是怎麼發現的?
“手舉起來!放在腦後!”
領頭的一個士兵是個黑瘦的小個子,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出頭,但眼神兇狠得像頭餓狼。他手裡端著一把甚至連護木都掉了漆的M16A1自動步槍,槍口雖然有些晃動,但手指一直扣在扳機護圈上。
林平安笑了笑,很配合地舉起雙手,但姿態卻一點也不像投降,反而像是在伸懶腰。
“別緊張,小夥子。我是來找加西亞指揮官談生意的。”林平安用下巴指了指老帕米懷裡的揹包,“順便,給你們送點‘軍費’。”
“少廢話!走!”
黑瘦士兵並沒有被“生意”兩個字打動,他上前一步,粗暴地推了林平安一把,然後用槍頂著林平安的後腰。
林平安沒有反抗。
……
二十分鐘後,營地。
這是一個極其隱蔽的營地,依託著幾個天然的巖洞建立。外面用樹枝和偽裝網遮得嚴嚴實實,甚至連生火做飯的煙道都經過了特殊處理,防止被政府軍的偵察機發現。
營地中央的一塊空地上,此時已經站滿了人。
大概有四五十號人,男男女女都有。他們大多面黃肌瘦,但眼神裡都透著一股子狂熱和堅韌。
林平安被帶到了空地中央。
而在他對面的一塊大石頭上,坐著一個男人。
加西亞。
這就是這支游擊隊的頭狼。
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臉上滿是胡茬,一道猙獰的傷疤貫穿了他的眉骨。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綠色軍襯,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滿是肌肉線條的小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插著的那把M1911手槍,那是二戰時期的老古董,但被擦得鋥亮。
“你就是那個在路卡炸死了‘刀疤臉’哈桑的中國人?”
加西亞手裡拿著一把軍刀,正在削一根木頭,他頭都沒抬,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是我。”林平安放下舉著的雙手,自顧自地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哈桑太吵了,擋了我的路。”
“你知道哈桑背後是誰嗎?”加西亞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平安,“他是MILF的人。你殺了他,在這個島上,你就上了他們的必殺名單。”
“我知道。”
林平安點燃香菸,深吸一口,然後吐出一個菸圈,“所以我來找你。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是嗎?”
“朋友?”
加西亞冷笑一聲,猛地把軍刀插在身邊的木樁上,“我們是人民軍,不和資本家做朋友。尤其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外國資本家。”
周圍計程車兵們立刻舉起槍,黑洞洞的槍口再次對準了林平安。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老帕米已經嚇暈過去了,像死狗一樣躺在邊上。
林平安卻笑了。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充滿敵意的面孔,最後目光落在加西亞身上。
“加西亞指揮官,別裝了。”
林平安彈了彈菸灰,語氣變得尖銳起來,“甚麼人民軍,甚麼資本家。在這個鬼地方,說到底,大家都是為了活著。”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士兵:“看看你的兵。一個個瘦得像猴子,面黃肌瘦。如果我沒看錯,你們至少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吧?那個角落裡的女兵,腿上的傷口都化膿了,沒藥換,只能用草藥敷著。再過兩天,那條腿就得鋸掉。”
被點名的那個女兵渾身一震,下意識地縮了縮腿。
加西亞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林平安沒有停,他繼續輸出,字字誅心:
“再看看你們手裡的傢伙。那是M1卡賓槍?那是二戰時候爺爺輩用的東西了吧?那是AK47?槍管都鏽成那樣了,打出去的子彈能走直線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完全無視了指著他的槍口。
“你們不是不想和我做朋友。你們是窮怕了,怕我是政府軍派來的誘餌,怕我把你們最後這點家底都給端了。”
“閉嘴!”
加西亞猛地站起來,拔出腰間的手槍,指著林平安的眉心,額頭青筋暴起,“再廢話一句,我就崩了你!”
“崩了我?”
林平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摘下墨鏡,那雙黑色的眸子在叢林的陰影下顯得深不見底。
接下來的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終身難忘。
林平安把手伸向了那個一直被他提著的、看起來並不大的黑色戰術揹包。
“你想幹甚麼?!”黑瘦士兵緊張地大喊。
“別緊張,給你們看點‘誠意’。”
林平安說著,猛地拉開了揹包的拉鍊,然後抓著揹包的底部,用力往天上一揚!
嘩啦——!
那不是炸彈。
那是綠色的雨。
成捆成捆的美金,在空中散開,然後紛紛揚揚地落在滿是爛泥的空地上。
一百面額的富蘭克林,在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的陽光照射下,散發著迷人而罪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