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門注意!燈光,左邊反光板再調一下,要那種半夜看書的效果!錄音組,把雜音都收乾淨!”
副導演的大嗓門在片場嗡嗡響。
林平安坐在監視器後面,最後確認了一遍鏡頭怎麼拍,然後脫下導演馬甲,走到拍攝區中央。
這場戲拍的是南風為了配得上富家女林中月,拼命考建築師證的過程。
都說男人認真的時候最帥。但林平安要演的,不是裝酷那種帥,是真實的、帶著汗水和累的那種帥。
“開拍!”
鏡頭推近。
狹小的工棚宿舍裡,燈光昏暗。林平安穿著洗得發白的背心,露出的胳膊肌肉結實,上面還沾著白天干活留下的灰。
他面前堆著厚厚的建築專業書,旁邊是碗泡爛的泡麵,浮著一層凝固的紅油。
林平安緊鎖眉頭,手裡死死攥著圓珠筆,在圖紙上飛快算數。眼睛裡帶著熬夜熬出的紅血絲,但他眨都不眨。碰到難題時,他會煩躁地抓亂頭髮,那種跟自己較勁、跟命運較勁的狠勁,透過鏡頭直戳人心。
“停!這條過了!眼神特別到位!”
接著拍下一場——放榜日。
鏡頭一轉,林平安站在公告欄前。他沒按常見的演法大喊大叫,而是先愣住,手指發抖地摸過名單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然後,他突然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抖得厲害。
現場工作人員都以為他在哭,結果他抬起頭時,臉上卻在笑,是那種帶著眼淚、鬆了口氣、又有點傻乎乎的大笑。
“我有資格了……我有資格娶她了……”
這句臺詞一說出來,旁邊看著的高媛媛眼眶立刻紅了。她感覺自己不是在演戲,而是真的愛上了這個為她拼盡全力的男人。
就這麼幾個鏡頭,林平安把角色從底層往上爬的決心、備考的辛苦和成功後的高興,演得明明白白。
第二場,見女方家長。
典型的“鴻門宴”。
場景換到一家高檔西餐廳包間。這是林中月安排南風見她父母的地方。劇組把餐桌布置得很講究,亮晶晶的高腳杯、閃亮的銀餐具、還有顯出家境差距的漂亮插花,處處都和南風平時的生活環境形成對比。
開拍前,林平安把高圓圓拉到一邊又講了一遍戲。
“圓圓,聽我說,”林平安聲音很低,“這場戲你情緒不好把握。你是中間人,一邊是愛的男人,一邊是嚴厲的爸爸。你希望父母認可他,但心裡又知道這很難。所以衝突爆發時,你要演出那種不知道怎麼辦、想幫忙又插不上話、最後只能躲開的無力感。明白嗎?”
高圓圓看著林平安深邃的眼睛,咬著嘴唇點頭:“我懂,那種兩頭受氣的感覺,我知道怎麼演。”
“好,各就各位!開拍!”
包間門推開,演林中月父母的老演員走了進來。
“爸,媽。”高圓圓站起來,笑得有點不自然。
南風回頭看見林中月爸爸,一眼認出這是自己的老闆。
“坐,都坐。”爸爸推了推金絲眼鏡,氣場十足。那種有錢人的傲慢,不是擺在臉上,是刻在骨子裡的。他看林平安的眼神,就像看一件次品。
一開始,他的眼神是長輩看晚輩的平常,但看著看著,他眉頭慢慢皺起來,眼神裡帶著疑惑,覺得這張臉好像在哪見過。他下意識扶了扶眼鏡,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變得更銳利,像是在腦子裡拼命回想。
突然,他想起來了——眼前這個被女兒叫做“建築師候選人”的年輕人,明明就是他建築公司裡一個普通工人!
現場氣氛一下子壓抑到極點,高圓圓看著男朋友和父母,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我去下洗手間。”林中月終於找到藉口,幾乎是逃著站起來,跑出了包間。她需要透口氣。
女兒一走,爸爸再也不客氣了。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銳利地盯著一直不說話的林平安(南風),聲音低沉但不容反駁:“南風,對吧?要是我沒記錯,你是我第三專案組的工人?”
這時爸爸歪著頭,一臉看不起人的表情。
看著眼前這個連給女兒安穩生活都做不到的窮小子。
爸爸生氣地當場開除了他。就在緊張氣氛快凝固的時候,餐廳外突然傳來尖叫聲。
“停!換場!灑水車準備!”
接下來的戲,是全片最催淚的部分。
林中月(高圓圓)因為情緒衝擊太大,跑出餐廳後,直接暈倒在下著大雨的街上。
為了真實,林平安要求灑水車開最大水。
初夏的北京晚上還挺涼。冰冷的人造雨像瀑布一樣澆下來,瞬間把兩人淋得溼透。
“開拍!”
高圓圓衝進雨裡,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搖搖晃晃走了兩步,把絕望和無助演得特別真實,然後腿一軟,重重摔在積水裡。
這一下是真摔,膝蓋磕在柏油路上肯定青了,但她一聲沒吭。
“啊——!”餐廳外突然響起女人尖叫,接著是服務員慌亂的聲音:“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原來林中月受刺激太大暈倒在了大雨裡,看到這一幕的南風頓時慌了。
他像瘋了的豹子從餐廳衝出來。看到倒在地上的愛人,他那一聲吼叫,聽得人心都碎了。
他衝過去,根本不管地上都是泥水,直接跪下去,一把將高圓圓抱進懷裡。
“醒醒!林中月你醒醒!別嚇我!”
他拍著她的臉,眼裡的害怕和心疼都快溢位螢幕了。接著,他二話不說,一個公主抱把人抱起來,拼命往前跑。
他在雨裡狂奔的背影,被站在餐廳門口躲雨的爸爸全看在眼裡。
那一刻,爸爸原本冷硬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看得出來,這個窮小子是真心實意愛他女兒。
“停!太好了!快給圓圓拿毛巾!薑湯呢?趕緊端過來!”
“沒事吧?剛才摔得疼不疼?”林平安低頭問,聲音溫柔得和剛才那個瘋狂抱他的人判若兩人。
高圓圓雖然凍得嘴唇發紫,但看著林平安關心的眼神,心裡暖暖的,搖搖頭:“不疼,演得過癮。”
...........
第四場,醫院。
場景轉到醫院病房。白牆,消毒水味道,高圓圓虛弱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醫生診斷只是情緒太激動加上身體弱導致的暫時暈倒,休息下就好,沒甚麼大事。
病床邊,林平安(南風)渾身溼透,頭髮還在滴水,他也顧不上擦,只是緊緊握著林中月的手,眼裡全是後怕、心疼和深深的自責。
看著眼前抱在一起哭的兩人,爸爸也被打動了,他看出兩人是真心相愛。
“停,收工!”副導演拿著大喇叭喊。
晚上,林平安在房間裡瘋狂寫《死亡筆記》。
《死亡筆記》講的是一個不得志的推理小說家,偶然撿到一本神秘筆記本,發現只要在上面寫下誰的名字和具體死法,那個人就會照那樣死去。一開始,他用它來“替天行道”,懲罰那些法律治不了的壞人。
但隨著他用得越多,慢慢被權力誘惑腐蝕,開始為了個人利益和恩怨寫人名,最後在瘋狂和良心譴責中走向毀滅。這是個講人性、權力和罪惡的黑暗故事。
“砰砰砰。”
幾下輕輕的、帶著猶豫的敲門聲,突然打斷了林平安的“屠殺盛宴”。
他皺皺眉,用意識檢視發現是高圓圓,馬上收起了不高興。
門外的高圓圓顯然剛洗完澡。她沒化妝,素顏,面板白得發亮。頭髮還溼著,隨意披在肩上,散發著好聞的茉莉洗髮水味道。
她穿得很隨意,一件寬大的白T恤,下面是一條灰色棉長褲,腳上踩著酒店一次性拖鞋。雖然穿得嚴實,但那種剛洗完澡的慵懶和可愛,比精心打扮更吸引人。
林平安側身笑著讓她進來。
關上門,指了指房間裡的沙發:“你隨便坐,喝水自己倒。我還得寫點東西,很快就好。”說完他又坐回書桌前,重新投入到《死亡筆記》的寫作中。
高圓圓隨意坐在沙發上,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喝著。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看著他在臺燈下專注的側臉,那種認真的樣子很有魅力。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被他這樣“晾”在一邊,她心裡有點小小的失落和無聊。
可能是太無聊,也可能是好奇——能寫出《橡皮擦》那麼溫柔故事的林平安,現在到底在寫甚麼能這麼投入,連她都顧不上理——高圓圓悄悄站起來,輕手輕腳走到林平安身後,想看看他到底在寫甚麼。
一開始,她只是好奇地看著那些文字。但看著看著,她的臉慢慢變了顏色,血色褪去,嘴唇微微張開,眼睛因為害怕而睜大。
螢幕上的文字冰冷、殘酷,帶著一股血腥的壓迫感:
他手發抖,用那支沾著罪的鋼筆,在閃著冷光的紙頁上,一筆一畫寫下“張天遠”這個名字。接著,他幾乎沒停,帶著一種像瘋了似的決心,寫下死法——“今晚11點45分,在十字路口,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上,反覆碾壓,血肉模糊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