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倫市北郊,新建的資料中心工地。
中午十二點,刺骨的寒風還在刮,但工地上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巴特爾蹲在一條剛挖好的管線溝旁邊,兩隻凍得通紅的手死死捧著一個不鏽鋼大飯盒。飯盒裡裝得滿滿當當,底下是白花花、冒著熱氣的大米飯,上面蓋著三大塊肥瘦相間、燉得軟爛的紅燒肉,旁邊還配了一大勺油汪汪的燉白菜。
巴特爾吞了一口大大的口水,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飯塞進嘴裡,連帶著咬下半塊紅燒肉。
肥肉入口即化,濃郁的肉香和醬汁的鹹甜瞬間在口腔裡炸開。
他眼眶一下就紅了。
三天前,他還在冰冷得出哈氣的家裡,啃著半生不熟的黑土豆,以為全家都要凍死餓死在這個冬天。現在,他穿著金龍集團發的新棉大衣,吃著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周圍,成千上萬個像巴特爾一樣的漢子,全都蹲在雪地裡,狼吞虎嚥地扒著飯。沒人說話,只有吧唧嘴的聲音此起彼伏。
吃飽喝足,工人們回到臨時搭建的彩鋼瓦宿舍裡休息。宿舍裡燒著大火爐,暖和得讓人直犯困。
巴特爾掏出手機,他熟練地開啟了漠北最大的本地交流論壇——“獵鷹網”。
頁面剛一重新整理,巴特爾就愣住了。
整個論壇的首頁,密密麻麻,全是被頂到最上面的紅字熱帖。
《兄弟們,今天在工地吃了紅燒肉,連幹了三大碗!》
《舊政府那幫貪官死絕了才好!只有林老闆管我們死活!》
《我老婆拿著兌換券換了煤炭,家裡終於暖和了,感謝金龍集團!》
《巴圖主席是個大善人,免了我的車貸,我這條命以後就是他的!》
發帖人的ID全都是本地人常用的格式,說話的口吻也全帶著庫倫市街頭的土味俚語。甚至有些帖子裡,還配上了在工地上端著飯盒、或者在家裡燒爐子的真實照片。
巴特爾看得心潮澎湃。他覺得自己肚子裡的那股熱氣直衝腦門,激動得手指頭都在打顫。
他趕緊點開那個吃紅燒肉的帖子,在下面用粗大的手指頭用力戳著鍵盤迴復:“說得對!林老闆就是活菩薩!我今天也吃到了肉,這輩子沒吃過這麼飽的飯!長生天保佑林老闆!”
巴特爾不知道的是。
在這個論壇裡,像他這樣發自內心去回覆的真實網民,其實只佔了一小部分。
剩下的九成帖子和評論,根本不是人發的。
遠在萬里之外的京城,小白大廈地下深處的伺服器矩陣裡,指示燈正瘋狂閃爍。
小白在短短几分鐘內,憑空偽造了數以十萬計的本地IP賬號。
這些賬號可不是簡單的殭屍粉,小白給每一個賬號都隨機生成了完美的虛擬人生軌跡:有的設定為單親媽媽,有的是失業礦工,有的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它們在論壇上、社交軟體裡,用最接地氣、最符合常理的語氣,鋪天蓋地地釋出著讚美新秩序的言論。
它們甚至會互相回覆、互相點贊,吵幾句無關痛癢的閒架,把戲做到了天衣無縫。
這股龐大到讓人窒息的賽博洪流,瞬間沖垮了本地網路原有的生態。
像巴特爾這樣的真實網民,一上網,滿眼看到的都是感恩戴德。人類骨子裡的從眾心理被徹底啟用。大家都在誇,大家都在感謝,那我也得誇,我也得感謝。
原本對停電斷網的憤怒、對國家破產的恐懼,在這場十萬水軍掀起的賽博狂歡中,被輕而易舉地轉移、消解,最後同化成了盲目的狂熱。
但總有那麼幾個腦子還清醒的人,試圖在這場狂歡中潑一盆冷水。
蘇赫是庫倫大學計算機系的大四學生。
他坐在宿舍冰冷的硬板床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事情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舊政府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帶著幾噸黃金跑得無影無蹤?軍方高層怎麼會那麼巧,在同一個晚上集體突發心梗?金龍集團怎麼可能在斷水斷電的第二天,就帶著幾十卡車的物資,像神仙一樣降臨在廣場上?
這一切的巧合拼湊在一起,只有一種可能。
這是一場預謀已久的顛覆。救世主,其實就是放火的那個縱火犯。
蘇赫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利用自己學過的網路追蹤技術,試圖追蹤金龍集團那些物資的運輸路線,試圖查清楚這場斷電背後的技術邏輯。
他把所有的疑點、線索,整理成了一篇足足有五千字的長文。標題就叫《醒醒吧!免費的紅燒肉裡藏著毒藥!揭開金龍集團的真面目!》
蘇赫深吸了一口氣,心跳得飛快。他知道發這篇帖子有風險,但他覺得自己有責任讓大家看到真相。
他點開“獵鷹網”,點選發布。
頁面轉了個圈,“釋出成功”四個字跳了出來。
蘇赫鬆了一口氣,死死盯著螢幕,等待著網友們的回覆和討論。
一分鐘過去了,沒有評論。
十分鐘過去了,閱讀量還是零。
半個小時過去了,蘇赫重新整理了無數次頁面,那篇帖子就孤零零地躺在版面上,像是一塊扔進大海里的石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蘇赫不信邪,他換了個瀏覽器,用遊客身份登入論壇。
他搜尋自己的帖子標題。
沒有。
他翻遍了整個版面,依然沒有。
在遊客的視角里,這篇帖子根本就不存在!
蘇赫感覺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不知道,就在他點選傳送的那一秒鐘內,小白的審查演算法就已經鎖定了帖子裡的敏感詞彙。
不需要刪帖,刪帖會引起發帖人的逆反心理。
小白採取了最殘忍的“影子封禁”。
帖子發成功了,蘇赫自己的賬號能看到,但在全網的資料庫裡,這篇帖子的流量權重被直接鎖死為零。它被沉到了資料海洋的最底端,永遠見不到天日。
蘇赫慌了,他拿起手機,把帖子的內容複製下來,發到自己和同學的微信群裡。
“大家快看這個!別被騙了!”他飛快地打字。
訊息發出去了。
對面的舍友正躺在床上刷著短影片,手機響了一聲。他看了一眼螢幕,隨口說道:“蘇赫,你發啥了?群裡怎麼就你這句沒頭沒尾的話?”
蘇赫一把搶過舍友的手機。
群聊介面裡,只有他那句“大家快看這個!別被騙了!”,而那篇長達五千字的文章,根本沒有顯示出來。被系統直接吞了。
“你到底發啥了?”舍友奪回手機,滿臉不耐煩,“別整天搞那些陰謀論了。你看這個影片,林老闆說明天要在市中心發過冬的棉衣,不要錢!趕緊去排隊吧!”
舍友的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滿腦子都是免費的物資。
蘇赫看著舍友那張興奮的臉,突然覺得一陣眩暈。
他被隔離了。
不是肉體上的囚禁,而是資訊層面的絕對孤立。
在這個被物理切斷國外訊號、被AI演算法全盤接管的區域網裡,他就像是一個被關在透明玻璃罩子裡的人。他可以大聲呼喊,可以拼命砸玻璃,但外面的人根本聽不到,也看不到。
周圍的所有人都在歡呼,都在感恩。只有他一個人覺得不對勁。
蘇赫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在這種絕對的孤獨和周圍人鋪天蓋地的狂熱中,他的心理防線開始崩塌。
“難道……真的是我弄錯了嗎?”
“難道林老闆真的是來救我們的?”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和全世界都不一樣的時候,他最先懷疑的不是世界,而是自己是不是瘋了。
沉底的真相,永遠只能在黑暗中腐爛。
時間又過去了兩天。
對於漠北的老百姓來說,這五天簡直就像是過了一輩子。
從斷水斷電的地獄,到吃飽穿暖的天堂。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沒有動用一兵一卒,也沒有天上掉火球那種誇張的超自然神蹟。
一切都顯得那麼順理成章,那麼符合商業邏輯。
全境外蒙的民眾,在小白演算法沒日沒夜的精準資訊餵養下,在每天看得見摸得著的實物兌換券安撫下,徹徹底底地完成了自我攻略。
庫倫市中心廣場上,那個曾經豎立著開國將領銅像的地方,不知甚麼時候,銅像被人連夜拆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巨大的電子螢幕。螢幕上,24小時迴圈播放著林飛羽視察工地、發放物資的畫面。
那身黑色的風衣,那個冷酷卻又帶著救世主光環的側臉,成了這座城市新的圖騰。
老牧民們在家裡重新掛起了畫像。不過這次掛的不是舊總統,而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林飛羽照片。他們每天早晨起床,都會對著畫像磕頭,嘴裡唸叨著經文。
“他帶來火種,他帶來糧食。”
“他是長生天派來拯救我們的新可汗。”
沒人在乎他是個外人,也沒人在乎金龍集團到底是個甚麼背景。
在生存面前,誰給飯吃,誰就是爹,誰就是至高無上的神。
至於那個被推到臺前的傀儡巴圖,大家也真心實意地把他當成了大善人。畢竟,是他宣佈免除了所有人的債務,讓大家卸下了背了半輩子的包袱。
整個漠北,三百萬人口。
在物理的飢寒交迫和賽博的演算法獨裁雙重夾擊下,就像一群被馴化得服服帖帖的羊羔。
他們甚至主動把繩套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把繩子的另一端,恭恭敬敬地遞到了林飛羽的手裡。
心理征服,全面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