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小組的通訊頻道里,一連串代表著行動開始的綠色光點,在庫倫市的夜色中,悄然亮起。
物理抹除開始了,但這只是大盤棋裡的一環。真正讓這個國家分崩離析的,是早就按下了加速鍵的社會崩潰。
天亮了。
外面的風雪沒有停的意思,狂風捲著雪粒子砸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巴特爾從被砸得稀爛的金馬銀行大門裡擠了出來。他頭上破了個口子,血順著額頭往下流,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風裡很快結成了血冰碴子。
他懷裡死死抱著幾捆皺巴巴的漠北紙幣,這是他踩著別人的肩膀,從滿地狼藉的櫃檯抽屜裡搶出來的。
“錢!我拿到錢了!”巴特爾喘著粗氣,根本顧不上疼。
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買吃的。
錢在這個時候如果花不出去,那就是廢紙。
巴特爾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朝著和平大街上最大的一家糧油批發店狂奔。
等他跑到地方,心直接涼了半截。
街上已經亂套了。糧油店門口堵著幾百號人,黑壓壓的一片,全都是紅著眼睛、喘著粗氣的市民。
老闆甘卓格手裡端著一把雙管獵槍,站在臺階上,身後是幾個拿著鐵棍的夥計,死死護著店裡堆成小山的五十斤裝麵粉。
“五十斤白麵,兩百漠北幣!不講價!”甘卓格扯著嗓子大吼。
人群頓時炸了鍋。
“你瘋了!昨天才五十塊一袋!你心怎麼這麼黑!”一個戴著皮帽子的中年人指著甘卓格大罵。
“昨天是昨天!今天銀行都關門了,市面上的錢成了廢紙!你愛買不買,不買滾蛋!”甘卓格拉了一下槍栓,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嚇得前面的人退了半步。
巴特爾咬著牙,把懷裡搶來的鈔票攥成一團,拼命往前擠。
“我買!我買兩袋!”他舉著手裡的錢大喊。
還沒等他把錢遞過去,一輛破舊的皮卡車按著喇叭,瘋狂地衝進了人群外圍。車門推開,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連滾帶爬地摔下來,聲嘶力竭地喊道:“批發市場被搶空了!城外的麵粉廠也停工了!庫倫市裡沒糧了!”
這句話一出,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甘卓格的眼珠子轉了兩圈,看著眼前這群眼神逐漸變得像餓狼一樣的人,他猛地把伸出去接錢的手縮了回來。
“不賣了!現在的價是一千漠北幣一袋!一千!”
十分鐘。
就這短短十分鐘不到的時間,一袋麵粉的價格翻了整整二十倍。
巴特爾愣住了,他手裡那幾百塊錢,現在連半袋麵粉都買不起。
“你他媽搶錢啊!”
人群裡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緊接著,一塊半個磚頭帶著風聲飛了過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甘卓格的額頭上。
甘卓格慘叫一聲,捂著腦袋倒了下去。他手裡的雙管獵槍走火,“砰”的一聲打碎了二樓的玻璃。
這聲槍響,成了暴亂的號角。
幾百個餓紅了眼、凍瘋了的市民,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撲了上去。夥計們手裡的鐵棍根本擋不住這群瘋子,瞬間被踩在腳底。沉重的鐵柵欄門被硬生生扯了下來。
麵粉袋子被撕破,白色的粉末在寒風中漫天飛舞,混合著地上踩踏出來的鮮血。巴特爾被人群裹挾著衝進店裡,他甚麼都顧不上了,拼命抱住半個破了洞的麵粉袋,死死護在懷裡,連滾帶爬地往外爬。
整條和平大街,到處都是砸玻璃的聲音。超市、藥店、甚至是五金店,只要是能吃能用的東西,全被洗劫一空。
城市失去了秩序。
城南的駐軍司令部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衛戍司令蘇赫巴托爾一巴掌拍在實木辦公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麼回事!還沒聯絡上國防部嗎?!”
蘇赫巴托爾雙眼通紅,衝著通訊參謀咆哮。
“司令,戰術電臺裡全是全頻段的白噪音,有人在用超大功率裝置進行強電磁干擾。固定電話的線路全是盲音,手機基站根本不發訊號。”參謀滿頭大汗,手指在裝置上瘋狂敲擊,但螢幕上只有一片死寂的雪花點。
“市中心已經燒起來了!暴民把中央商場都點著了!”蘇赫巴托爾指著窗外遠處升起的滾滾黑煙,咬牙切齒,“傳我的命令,讓第一裝甲營開坦克上街!用催淚瓦斯,用橡皮子彈,誰敢帶頭搶劫,直接實彈射擊!”
“可是司令,我們怎麼把命令傳給裝甲營?”參謀絕望地指著一桌子變成廢鐵的通訊裝置。
裝甲營的駐地在城北,距離司令部有十幾公里。
“派傳令兵!騎摩托車去!騎馬去!不管用甚麼辦法,把命令給我送過去!”
五分鐘後,三個傳令兵騎著偏三輪摩托車衝出了司令部大門。
但是,他們低估了暴亂的程度。
主要街道全被廢棄的汽車和燃燒的輪胎堵死。憤怒的人群看到穿著軍裝的人,直接扔石頭和酒瓶。傳令兵寸步難行,被堵在半路上,連裝甲營的大門都摸不到。
一支擁有幾百輛坦克和裝甲車的現代化機械師,因為失去了通訊網路,徹底變成了一個聾子和瞎子。底下的營長連長不敢擅自調動部隊,只能讓士兵死死守在軍營裡,聽著外面的槍聲和打砸聲,乾瞪眼。
夜幕降臨。
風雪更大了。氣溫毫無懸念地跌破了零下二十五度。
沒有電,供暖泵站全面停擺。鋼筋水泥建成的赫魯曉夫樓,失去了暖氣的加持,變成了一座座冰冷的大冰窖。
巴特爾一家三口裹著家裡所有的棉被,擠在客廳的沙發上。他們在鐵盆裡點燃了劈碎的木茶几,靠著這點微弱的火光取暖。
巴特爾的妻子其其格凍得嘴唇發紫,她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了一個裝電池的老式半導體收音機。在災難面前,人總是本能地想去尋找外界的聲音,尋找政府救援的希望。
她拉出天線,轉動旋鈕。
刺啦——刺啦——
除了電流的雜音,甚麼都沒有。
北極熊的遠東廣播,鷹醬的國際之音,全都沒了。
小白控制的天基衛星和地面移動干擾車,在這一刻展現了統治級的電子戰能力。外蒙古全境的國外訊號被物理級遮蔽,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黑盒。
其其格不甘心,繼續慢慢擰著旋鈕。
突然,在一片雜音中,一個清晰、平穩,且字正腔圓的本地口音傳了出來。頻率鎖定在調頻97.5。
“各位市民請注意,這裡是國家緊急廣播電臺。”
巴特爾猛地坐直了身子,把耳朵貼近了收音機。整棟死寂的居民樓裡,那些有電池收音機的人家,全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現在播報一條緊急內幕訊息。”
收音機裡的聲音,是外蒙最著名的國家電視臺新聞男主播。那熟悉的聲音,讓所有聽眾沒有任何懷疑。
“今日下午十四時,前總統與財政部長等十二名高層官員,已秘密乘坐私人包機,從國際機場起飛,逃往瑞士。據內部人士證實,他們帶走了國家金庫中最後的三噸黃金儲備。”
“國家外匯賬戶已徹底清零,我們破產了。”
為了增加真實性,廣播裡突然切入了一段電話錄音。那是小白透過AI聲紋合成技術,完美模擬的前總統的聲音。
錄音裡的聲音帶著急促和冷酷:“黃金裝機了嗎?不用管庫倫市裡的那些蠢貨,讓他們去搶那些廢紙吧,斷水斷電凍上幾天,他們就沒力氣鬧了。起飛,馬上起飛。”
巴特爾聽到這段錄音,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認識這個聲音。他天天在電視上看到這張臉高喊著要為人民服務。
“跑了?他們帶著黃金跑了?”其其格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那我們怎麼辦?就在這等死嗎?”
廣播裡的男主播聲音依然冰冷,繼續播報著下一條讓人絕望的訊息。
“我國外交部曾向北極熊發出緊急求援。但北極熊目前深陷烏國戰場的泥潭,自顧不暇。克里姆林宮發言人在一小時前明確表態:由於國內軍費緊張,拒絕向我方提供任何形式的能源和資金援助。”
“我們,被徹底拋棄了。”
這段電波,不僅僅在巴特爾家的客廳裡迴盪。
它透過暗影小組控制的大功率發射塔,覆蓋了整個外蒙全境。
那些在街頭點著火堆取暖的暴民,透過汽車裡的收音機聽到了。
那些被困在軍營裡、抱著槍瑟瑟發抖計程車兵,也聽到了。
這是絕對的資訊壟斷。
當你身處黑暗、寒冷和極度飢餓之中時,你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謊言被重複一千遍就是真理,更何況這是透過他們最信任的聲音,播報出來的最絕望的事實。
軍心散了。
城北裝甲營的營區裡,幾個年輕計程車兵聽完廣播,默默地把手裡的步槍扔在了雪地裡。槍管砸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總統都帶著金子跑了,我們還給誰站崗?”一個士兵紅著眼睛,大聲質問連長,“給那些把我們當炮灰的貪官嗎?”
連長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他自己的家人也困在城裡,現在生死未卜。
心理防線,這個世界上最堅固也最脆弱的東西。在斷水斷電的物理摧殘和資訊壟斷的賽博洗腦下,被徹底按在地上,摩擦成了粉末。
深夜的京城。
四合院裡溫暖如春。
林平安喝完杯子裡的最後一口紅茶。
電腦螢幕上,小白的提示音清脆響起。
“先生,目標區域民眾恐慌指數突破臨界點,軍方指揮系統陷入徹底癱瘓。社會組織力歸零。”
林平安站起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恐慌已經種下,絕望正在發芽。”
“告訴幽靈。”林平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鋒芒,“那些不肯低頭的老骨頭,今晚可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