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裡喧囂的茶餐廳，今天格外的嘈雜。
幾乎每一張桌子上，都攤開著當天的報紙。
食客們甚至顧不上吃剛剛端上來的菠蘿油，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盯著頭版頭條那觸目驚心的標題和圖片。
《東方日報》頭版，血紅的加粗大字佔據了半個版面：
《觀塘廢倉驚變屠宰場！14K德字堆遭血洗，五十餘人一夜斃命！》
《星島日報》則將目光投向了半山豪宅區：
《珠寶大亨鄭世傑深夜突發心梗離世，曾言“有鬼要害我”？》
如果這只是兩件孤立的新聞，或許只能算是一時的談資。黑幫火拼死幾個人，在那個年代的香港雖然大，但不至於讓人恐慌；富豪身體不好猝死，也不是甚麼稀奇事。
但是，只要稍微有點腦子的人，把這兩件事，再加上前幾天“三大金行被盜案”聯絡在一起，就能嗅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所有的矛頭，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了一個方向——那個剛剛在香港立足，卻被所有人針對的“林大福珠寶”。
……
香港警務處總部，O記（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會議室。
空氣壓抑得像是要爆炸。
總警司李Sir狠狠地將手裡的咖啡杯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讓在場所有的警員都哆嗦了一下。
“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李Sir指著白板上貼著的現場照片，手指都在顫抖。
那是觀塘工業大廈的照片。五十多具屍體，沒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胸口塌陷，有的四肢扭曲，有的被自己的刀釘在牆上。那場面，不像是黑幫火拼，倒像是被某種重型機器碾壓過一樣。
“法醫報告怎麼說？”李Sir吼道。
法醫官臉色蒼白，像是剛吐過，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長官……死因很奇怪。雖然外傷嚴重，但大多數人是死於……瞬間的內臟破裂或腦幹受損。就像是……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看不見的力量，在一瞬間擠爆了。”
“還有鄭世傑那邊。”另一位負責重案組的督察接著彙報，“法醫鑑定是突發性心肌梗塞。但是……其健康報告顯示其一切正常，並沒有心臟病。”
“挑釁！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李Sir一拳砸在桌子上。
“林飛羽呢？那個菲律賓來的老闆呢？”
“在……在審訊室。”督察擦了擦汗，“我們一大早就把他請來了。”
“走！我要親自會會他！”
……
香港警務處總部，重案組審訊室。
大門被推開，林平安神色從容，他並沒有穿睡袍，而是換上了一身得體的休閒裝，看起來不像是來受審的，倒像是來視察工作的。
他身邊是全港最頂尖的大律師——張大狀。張律師提著公文包，一臉嚴肅。
O記總警司李Sir坐在桌子對面，雙眼佈滿紅血絲，顯然是一夜沒睡。他的目光像兩把鉤子，死死鉤在林平安身上。
張律師在他身旁，冷冷地說道：“李Sir，我的當事人很忙。你們只有48小時，如果拿不出證據，我們隨時會走。”
“證據？”
李Sir冷笑一聲，猛地將一疊血淋淋的現場照片摔在桌子上。
“觀塘工業大廈，五十多名14K成員被屠殺！手段極其專業、殘忍！全是重手法，一擊斃命！”
“半山豪宅，鄭世傑死於‘心臟驟停’。”
李Sir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地吼道：“林飛羽！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乾的！雖然你人沒在現場，但這筆賬，絕對算在你頭上！”
林平安掃了一眼照片，眉頭微皺，露出一絲厭惡的表情：“李Sir，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昨晚一直在酒店睡覺，你們CIB（刑事情報科）的同事就在我門口守著，我連門都沒出過。恐怕你們想指控我指使他人也做不到吧？”
（手機被監聽狀態。）
“少跟我裝蒜！”
李Sir猛地站起來，指著林平安的鼻子：“我知道你沒出門！我們的人也盯著你一整晚。”
“你在酒店裡睡覺，外面卻血流成河！這說明甚麼？”
李Sir咬牙切齒，眼中閃爍著確信的光芒：
“說明你早有預謀！說明你僱傭了一支頂級的、軍事化的僱傭兵團隊！或者是一群職業殺手！”
“告訴我！他們是誰？你是怎麼聯絡他們的？衛星電話？還是早就定好的行動計劃？”
張律師立刻插話，語氣強硬：“李警官，請注意你的措辭！你的假設毫無根據！我的當事人昨晚的所有通訊記錄、網路資料，你們都可以查！沒有任何異常聯絡！”
“我們當然查了！”
李Sir氣得把一疊技術報告拍在桌上：“沒有電話，沒有簡訊，沒有網路訊號！這幫殺手就像是幽靈一樣，按照你的意志行動，卻不留下任何指揮的痕跡！”
“林飛羽，你到底養了一群甚麼怪物？”
面對李Sir的咆哮，林平安卻笑了。
他端起面前的紙杯喝了一口水，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李Sir，你這就有點唯心主義了。”
林平安淡淡地說道：“我的店被砸了，我沒動靜。我的對手死了，你就說是我僱人殺的。那我是不是可以懷疑，這是黑幫內訌？或者是鄭老闆壞事做絕，遭了天譴？”
“至於你說的僱傭兵……”
林平安攤開雙手，一臉無辜：“我在香港人生地不熟，我去哪找那麼厲害的人？再說了，我要真有那麼厲害的手下，為甚麼前幾天我的店還會被砸？”
“你——！”李Sir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個死局。
而對於“買兇殺人”的指控，警方又查不到任何資金流向、通訊記錄或者人員入境資訊。
那五十多個黑幫分子，就像是被空氣殺死的。
“李Sir。”
張律師看了看錶，合上筆記本，語氣冷淡地下了最後通牒：“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你們沒有任何直接證據將我的當事人與這兩起案件聯絡起來。除了臆測，你們甚麼都沒有。”
“如果你們再拿不出實質性的證據，我將以‘濫用職權’和‘非法拘禁’起訴警隊。我想，特首和媒體會對‘警方無能卻騷擾守法外商’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審訊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Sir死死地盯著林平安，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張律師說得對。在法律層面，林平安乾淨得像張白紙。
但他作為老警察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那個幕後黑手。
可是，他動不了他。
“呼……”
李Sir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氣悶不已。他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揮之不去的蒼蠅。
“放人。”
兩個字，說得無比艱難。
林平安站起身，理了理並沒有褶皺的衣領。
他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只是用那種讓人心悸的平靜目光，最後看了一眼李Sir。
“李Sir，辛苦了。香港的治安，還需要你們多費心啊。”
說完，他在張律師的陪同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審訊室。
看著林平安離去的背影，李Sir的一名手下不甘心地問道：“頭兒，就這麼讓他走了？那五十條人命……”
“不讓他走還能怎麼樣？”
李Sir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牆上，茶水四濺。
“監控是我們的人看著的，門是我們的人守著的！他就是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把香港的天給捅破了！我們不僅抓不到他，甚至還成了他最有力的不在場證人！”
“這個林飛羽……他不是過江龍，他是過江的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