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中影集團，韓董辦公室。
屋子裡煙霧繚繞。
韓三瓶穿著標誌性的中山裝，手裡夾著一根就要燒到手指的香菸，眉頭緊鎖地看著桌上的一堆報表。
2003年的中國電影市場雖然開始復甦，但依然很難。進口大片《駭客帝國2》、《終結者3》橫衝直撞，國產電影除了馮曉剛和林平安還能頂一頂，大部分都還在溫飽線上掙扎。
作為中影的未來掌門人，韓三瓶身上的壓力巨大。他太渴望能出幾個扛鼎的新生代導演，太渴望能有拿得出手的國產大片了。
“韓總，林總和鍾小姐到了。”助理小王輕輕敲門進來。
聽到“林平安”這個名字，韓三瓶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快！快請進來！”
他掐滅菸頭，甚至親自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迎接。
如果不算那部還沒上映的《我腦中的橡皮擦》，光是林平安那個“億萬富翁”、“網際網路新貴”的身份，就足以讓韓三瓶給予高規格的禮遇。
門開了，林平安帶著鍾麗芳走了進來。
“韓總，好久不見，您這辦公室裡的煙味還是這麼‘地道’啊。”林平安笑著伸出手，語氣熟稔，既不卑微也不傲慢。
“哈哈哈哈！你小子，一來就調侃我。”韓三瓶用力握了握林平安的手，眼神中滿是欣賞，“坐！快坐！小王，泡好茶！拿我櫃子裡那盒明前龍井！”
寒暄落座。
韓三瓶打量著林平安，感嘆道：“平安啊，你最近可是風頭無兩啊。小說火遍日本，專輯賣斷貨，遊戲做到國內數一數二，聽說連彩鈴都搞得風生水起。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有分身術了。”
“瞎折騰罷了。”林平安謙虛了一句，隨即直奔主題，“韓總，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是想給您看個新專案。”
“哦？”韓三瓶眼睛一亮，“又要拍新電影了？是大製作？武俠？還是愛情？”
此時的韓三瓶無比渴望大製作。自從《英雄》開啟大製作後，國內算是開啟了大製作潮流。
而林平安又是個不缺錢的主，想來新專案肯定也是個大製作。
只要是林平安的專案，韓三瓶現在是閉著眼都敢投。這小子就是個票房吉祥物。
林平安搖搖頭，從鍾麗芳手裡接過膝上型電腦，放在茶几上：“不是真人電影，是動畫。”
“動……動畫？”
韓三瓶愣住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裡的熱度瞬間冷卻了一半。
旁邊的助理小王也是一臉詫異。
在2003年的國內電影圈，“動畫片”約等於“給小孩看的卡通”，那是《藍貓淘氣三千問》的領域，跟電影院的大銀幕基本絕緣。除了上海美影廠早年的輝煌，現在的國產動畫就是一片荒漠。
“平安啊，”韓三瓶語重心長地勸道，“我知道你有才華，也有錢。但動畫電影……這水太深，也太冷了。國內沒這個土壤，觀眾也不買賬。你要是想玩票，搞個幾百萬的小成本試試也行，但千萬別當主業。”
林平安早就料到會是這個反應。
在這個年代，沒人相信中國能做出好的3D動畫，更沒人相信動畫電影能賣出幾個億的票房。
“韓總，土壤是人耕出來的，市場是人打出來的。”
林平安沒有過多辯解，只是緩緩開啟了膝上型電腦的蓋子，修長的手指放在回車鍵上。
“這部電影叫《功夫熊貓》。劇本我已經備案了，這是我們團隊做出來的三分鐘概念樣片。”
“您先看看，看完咱們再談水深水淺。”
韓三瓶見林平安如此堅持，也不好駁面子，只能耐著性子湊了過去。助理小王也好奇地站在沙發後面。
林平安按下回車。
螢幕黑了下去。
幾秒鐘的寂靜後，一個充滿東方韻味的Logo浮現——畫素動力。
緊接著，大提琴與中國鼓結合的激昂配樂響起。
畫面亮起的瞬間，韓三瓶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片雲海。
不是那種簡陋的貼圖，而是層層疊疊、隨著氣流湧動的、具有真實體積感的雲海！夕陽的金光灑在雲層上，折射出萬千光輝。
鏡頭穿雲破霧，極速俯衝。
下方的山川、河流、竹林，以一種令人驚駭的清晰度撲面而來。
“這……”韓三瓶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鏡頭切換，和平谷的小鎮集市。
熱氣騰騰的包子鋪，路邊叫賣的鴨子，挑著擔子的兔子。每一個角色的動作都流暢自然，完全沒有當時國產3D那種僵硬的“機械舞”感覺。
然後，主角登場了。
那隻名為“阿寶”的大熊貓，正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褲，在後廚切面。
當鏡頭的特寫懟到熊貓臉上時，站在後面的助理小王沒忍住，“臥槽”了一聲。
毛髮！
那是毛髮啊！
數以百萬計的細密絨毛，在光影下根根分明。隨著阿寶的呼吸，隨著他的動作，這些毛髮呈現出如同水波紋般真實的物理動態。
甚至能看清他黑眼圈周圍那幾根稍微硬一點的雜毛！
阿寶笨拙地轉身，肚子上的肥肉隨之顫動——那是頂級的物理引擎才能模擬出的脂肪彈性。
“這光影……這材質……”韓三瓶也是搞技術出身的，他太知道這裡面的含金量了。
這哪裡是動畫？這簡直就是好萊塢最頂級的工業水準！不，哪怕是皮克斯剛出的《海底總動員》，在毛髮渲染上似乎也沒這麼誇張吧？
樣片繼續。
阿寶做著他的大俠夢，在夢境中，他身手矯健，飛簷走壁。
竹林之戰。
翠竹在風中搖曳，竹葉紛飛。阿寶一根手指擋住數把利刃，畫面定格，慢鏡頭旋轉。
那種電影級的運鏡，那種打擊感，那種兼具中國水墨意境與西方工業質感的畫面衝擊力，直接把韓三瓶看傻了。
最後，阿寶從夢中醒來，從床上摔下去，臉著地，被擠壓變形，然後彈起來，一臉懵逼。
“Skadoosh！”
螢幕漸黑，片名浮現——《Kung Fu Panda》。
影片結束了。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膝上型電腦風扇瘋狂轉動的聲音。
韓三瓶保持著前傾的姿勢，足足愣了半分鐘。他手裡的菸灰早就積了長長一截，但他完全忘了彈，直到菸灰掉在昂貴的實木茶几上，他才如夢初醒。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林平安，眼神裡既有震驚，又有難以置信，甚至帶著一絲絲驚恐。
“平安……這……這是哪家公司做的？”韓三瓶的聲音有些乾澀，“夢工廠？還是你是找盧卡斯的工業光魔代工的？”
他不相信這是中國人能做出來的。
哪怕是現在舉全國之力，也不可能做出這種級別的CG啊！這完全是跨時代的產物！
林平安淡定地合上電腦，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韓總，您忘了我還有個身份嗎？”
“你是說……”韓三瓶腦子裡靈光一閃，“小白科技？”
“沒錯。”林平安開始了他精心編織的謊言，且說得理直氣壯，“您知道，我在做網際網路，也在做遊戲。我的小白科技旗下，有一支專門開發大型網遊《誅仙》的頂級技術團隊。”
“這幫人，都是我從全國各地挖來的技術瘋子。這個樣片，就是他們用遊戲引擎‘順手’跑出來的測試DEMO。”
林平安指了指電腦：“我們管這家新成立的特效分公司叫——畫素動力。”
“遊戲團隊……做的？”助理小王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做遊戲的甚麼時候這麼牛逼了？
韓三瓶畢竟是大佬，雖然內心翻江倒海，但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點燃一根菸，這次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手裡掌握著核武器。
如果這種技術是真的，那這不僅僅是一部電影的事，這是中國電影工業的一次彎道超車！
“呼……”韓三瓶吐出一口濃煙，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平安，這片子……全片都能達到這個水準？”
“只高不低。”林平安斬釘截鐵，“而且，這是個全家歡題材。功夫，熊貓，這是全世界最認的兩個中國符號。我有信心，這片子不僅要在國內賣爆，還要賣到好萊塢，賣到歐洲，去賺美金，賺歐元！”
韓三瓶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賺美金！文化輸出！
這可是上面領導最想看到的政績啊！
“好！好！好！”韓三瓶連說了三個好字，激動地拍著大腿，“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啊！平安，你說吧，這片子你打算怎麼合作？”
“韓總，咱們先談談錢。”
林平安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豎起一根手指，又比了個五。
“這部片子，我的總投資預算是——1.5個億。”
“多少？！！”
韓三瓶剛平復的心跳差點又停了。
1.5億人民幣！
去年張藝謀的《英雄》號稱2.5億，那是全明星陣容的頂級大片。你一個動畫片，張嘴就是1.5億？
“平安，你瘋了？”韓三瓶瞪大了眼睛，“1.5億做動畫？萬一賠了……”
“賠不了。”林平安打斷他，語氣篤定，“韓總，這1.5億，我自己出大頭。虧也是我大虧。”
韓三瓶愣了一下：“你需要中影投多少？”
林平安身體前傾，眼神如同捕獵的鷹：
“我要中影拿4500萬真金白銀出來，佔總投資的30%。”
“然後，咱們的分成比例是——三七開。我七，中影三。”
5000萬為宣發費用，1億為製作費用。
辦公室的氣氛瞬間凝固。
4500萬不是個小數目，雖然中影拿得出這筆錢，但風險也非常大。
韓總沉默期間，林平安指了指桌上的熊貓：“這隻熊貓註定會火遍全球，註定會賺回十倍、百倍的收益。這4500萬投進來，那就是買了一張通往金山的船票。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韓總，說句狂妄的話——我讓中影投這4500萬，不是在求資金，而是在分蛋糕。”
“這個專案完全可以我獨資，然後僱中影做發行，給你們點辛苦費。但我沒有。我把30%的股權讓出來，讓中影參與出品。為甚麼？”
“因為我想把‘國產動畫崛起’這個巨大的政績，送給您。我想讓這隻走向世界的熊貓身上，印著中影的龍標，而不是派拉蒙的雪山。”
“這4500萬，買的不是票房分成，買的是中國電影工業的未來，是您韓總在任期內最輝煌的一筆政績！”
“如果您覺得這票貴了，沒關係。我有的是錢，我自己投。但我敢保證，等上映，當這隻熊貓在全球狂攬美金的時候，您一定會後悔今天沒上這艘船。”
死一般的寂靜。
韓三瓶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被震住了。
不僅是被那1.5億的大手筆，更是被林平安這套邏輯震住了。
如果不投，林平安真的有能力單幹，或者去找上海的那幫人。到時候《功夫熊貓》轟動世界，上級領導問起來：“這麼好的國產專案，中影為甚麼沒參與？”那就是他韓三瓶的失職！
如果投了，雖然比例低點，但基數大啊！而且那個“帶領國產動畫趕超好萊塢”的榮譽，實在是太誘人了！
這是一場陽謀。林平安把錢和榮譽都擺在桌上，問他：你敢不敢跟？
想通了這一層，韓三瓶臉上緊繃的表情瞬間冰雪消融，化作了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你個林平安！”
韓三瓶指著林平安，笑罵道：“你這是吃定我了啊！行！你有種！你有本事！”
“4500萬就4500萬！三七就三七！”
韓三瓶一拍桌子，豪氣干雲：“這個專案，中影投了！不僅投錢，我還要把它當成今年的頭號重點專案來推！誰要是敢在排片上給你使絆子，我韓三瓶第一個不答應！”
林平安笑了，站起身，主動伸出手：“韓總大氣！那咱們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旁邊的鐘麗芳長出了一口氣，看著自家老闆那挺拔的背影，心中只有兩個字：
牛逼。
（注：這裡的分成僅票房分紅。這種動畫片最大收益永遠都是周邊。）
……
從中影大樓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中影大樓的頂層，韓三瓶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那輛遠去的奧迪車，又點了一根菸，喃喃自語：
“畫素動力……小白科技……”
“這天，怕是要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