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音樂版權的事情，小秘書沈昭月一刻也沒停，又急匆匆往山西趕。
車子在太行山的山溝溝裡顛來顛去，窗外全是光禿禿的灰褐色山頭。
沈昭月緊緊抓著車頂的扶手，被晃得直想吐。她還是頭一回來山西，沒想到這地方這麼荒涼，到處是工廠礦區。
司機老張也累得夠嗆，指著前面一片密密麻麻的大煙囪說：“沈總，快到了，那就是娘子關電廠。”
沈昭月往前看去，只見兩座大山中間夾著一大片廠房，幾個大圓筒呼呼冒著白氣，高高的煙囪往外噴著灰煙。
她下意識摸了摸隨身帶的包——裡面沒裝檔案，而是塞了五十萬現金，還有幾份厚厚的合同。
看著越來越近的工廠大門，沈昭月輕輕嘆了口氣。雖然她自己不看科幻小說，但她信林平安的眼光。
車停在了電廠生活區。
這兒簡直像個獨立的小鎮，一排排紅磚樓整整齊齊，學校、醫院、食堂啥都有。
沈昭月穿著高跟鞋走在煤灰滿地的地方，顯得特別扎眼。剛下車，就引來不少工人好奇的目光。
她攔住一位剛下班的大姐，客氣地問：“大姐，跟您打聽個人，劉慈欣住哪兒您知道嗎？”
“誰？”大姐一臉茫然。
“劉慈欣，寫小說的。”沈昭月又說了一遍。
大姐皺著眉想了半天，搖搖頭：“沒聽說咱廠裡有寫小說的啊，好幾千人呢，要真有作家早傳開了。”
沈昭月心裡一沉——該不會是林平安搞錯了吧？
這時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技術員插話：“你是找計算機室的劉工吧？我們都叫他大劉。”
“對對對！”沈昭月連忙點頭，“就是搞計算機的那個，個子挺高，戴眼鏡。”
“嗨！你說劉工啊！”大姐這才反應過來，“他在計算機室上班，不過這個點應該回家了。就住那棟樓，三單元402。”
技術員推推眼鏡，好奇地打量沈昭月：“你是省城來的記者？劉工在《科幻世界》上發表小說，我們也是最近才知道。”
“我是來談合作的，謝謝啊！”
沈昭月按他們說的爬上四樓，站在402門口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才敲門。
“誰啊？”屋裡傳來個渾厚的男聲，聽著懶洋洋的。
門開了。
站在沈昭月面前的是個高大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汗衫、寬鬆運動褲，腳上趿拉著拖鞋，鼻樑上架著厚厚的眼鏡，手裡還夾著半截煙，眼神迷糊糊的，像是剛被打擾了思考。
這就是林平安說的“科幻大佬”？
沈昭月壓下心裡的失望，擠出職業笑容：“您好，是劉慈欣老師嗎？”
男人愣了一下，好像對“老師”這個稱呼不太習慣，撓了撓有點亂的頭髮，憨厚地笑笑：“我是劉慈欣。你是？”
“劉老師您好，我是京城小白科技的沈昭月。我們老闆林平安派我專門來找您。”
“京城來的？”劉慈欣很意外，看看沈昭月一身精緻打扮，又瞅瞅自己亂糟糟的屋子，不好意思地側身，“哦……那，請進吧。家裡有點亂，別介意。”
屋子確實不大，典型的雙職工家庭。客廳裡最顯眼的是一張舊書桌，堆滿了書、圖紙，還有臺螢幕發黃的臺式電腦。
空氣裡有淡淡的煙味。沈昭月注意到書架上擺滿了《科幻世界》雜誌，還有《2001太空漫遊》這類科幻經典。
劉慈欣給沈昭月倒了杯水，搓著手說：“沈小姐，你們公司是做電腦配件的？找我有甚麼事嗎？”
在他看來，自己就是個普通電廠工程師，寫科幻純粹是業餘愛好，屬於“不務正業”。那時候科幻在國內特別冷門，連正經文學圈都看不上。
沈昭月放下水杯，認真地說：“劉老師，我們不是來談電腦的。我是為您的小說來的。”
“小說？”劉慈欣剛坐下又站了起來，“我的小說？你們要出版？”
“不止出版。”沈昭月從包裡拿出一疊列印清單，“林總特別喜歡您的作品，《帶上她的眼睛》、《流浪地球》、《超新星紀元》……每一篇他都讀過。他覺得您的作品特別適合拍成電影電視劇。”
“拍電影？”劉慈欣像聽笑話似的，無奈地笑了，又點了一支菸，“沈小姐，別開玩笑了。中國現在哪拍得了科幻片？好萊塢在拍星球大戰，咱們還在拍武俠呢。我寫的東西動不動就太陽爆炸、地球流浪，這怎麼拍？誰拍得出來？”
“林總說他能拍，或者說將來一定能拍。”沈昭月眼神堅定，“他說中國影視正在發展，技術也在進步。我們願意提前做準備。”
她不再繞彎子，直接從包裡拿出兩捆百元大鈔，輕輕放在茶几上。
紅彤彤的鈔票在昏暗燈光下特別扎眼。
劉慈欣夾煙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褲子上，他趕緊拍掉。
“這是五萬塊定金。”沈昭月平靜地說，“劉老師，我們想買您2000年以後發表的所有中長篇和短篇小說集的影視改編權、遊戲改編權和周邊開發權。”
“具體價格是這樣：已經發表的作品，不管長短，哪怕是個短篇，只要我們要，一律五萬一本。”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2003年的五萬塊是甚麼概念？
那時候娘子關電廠工資算不錯了，一個月也就一兩千。太原市中心的房子一平米才兩千出頭。五萬塊，相當於劉慈欣不吃不喝乾兩三年！而這只是一本書的價錢！
劉慈欣盯著那堆錢，喉嚨動了動。他是個實在人，寫科幻雖然是夢想，但日子總要過。那時候稿費低得可憐，千字百元就算高價了，一篇短篇小說寫完也就掙幾百塊。
“你是說……”劉慈欣聲音有點幹，“光是《流浪地球》這一篇，就給五萬？”
“對。《流浪地球》五萬，《鄉村教師》五萬，《超新星紀元》五萬，《球狀閃電》五萬……”沈昭月如數家珍，“您要是同意，我包裡還有錢，不夠我去銀行取。”
劉慈欣深深吸了口煙，在煙霧裡眯起眼睛：“沈小姐，錢確實誘人，但我得提醒你。這些小說賣給你們，能不能拍出來真不好說。你們老闆不怕錢打水漂？”
“林總說這個不用您操心。”沈昭月笑了笑，“他是您的鐵桿粉絲。他說就算拍不出來，也願意花錢把版權留著，絕不能落到不懂行的人手裡糟蹋了。”
這句話打動了劉慈欣。作為創作者，誰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珍惜呢？
見劉慈欣動心了，沈昭月又放出第二個重磅訊息。
“劉老師，買舊作只是第一步。我們更看重的是您將來的作品。”
沈昭月拿出一份特殊合同，推到劉慈欣面前。
“這是？”劉慈欣眯著眼看。
“這是優先買斷協議。”沈昭月解釋，“林總希望您以後寫的所有長篇科幻小說，影視版權都能優先賣給我們。價格翻倍——十萬一本。”
“十萬？！”劉慈欣差點被煙嗆到。他腦子裡確實在構思新長篇（就是後來的《三體》），但連大綱都沒寫完。對方居然願意花十萬買還沒影的東西？
“而且，”沈昭月加重語氣，指著合同上一行加粗的字，“林總特意加了這條，這在國內可是頭一份。”
劉慈欣順著看去，念出聲：“……如果甲方把乙方作品成功拍成電影、電視劇或動畫，乙方可以拿到影視作品淨收益的1%作為分紅。”
劉慈欣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戴上仔細看了一遍。
“百分之一？”他抬頭看著沈昭月，一臉不可思議，“沈小姐，你知道如果電影票房一個億，百分之一是多少嗎？這……”
這個年代作家賣版權都是一錘子買賣，電影以後賺多少錢跟作者沒關係。給原著作者票房分紅？這簡直是好萊塢大牌才有的待遇，國內聽都沒聽過。
“林總說，這是對創作者最基本的尊重。”沈昭月重複著林平安的話，“他說科幻電影是建立在您的創意上的。如果電影賺錢了，沒理由讓原創者喝西北風。這是個長期投資，林總賭您的作品會成為中國電影史上的經典。”
劉慈欣沉默了。他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在狹小的客廳裡走來走去。
窗外響起電廠的汽笛聲，該換班了。
對這個在山溝裡默默寫作、只能在深夜仰望星空的工程師來說，今天發生的一切太像做夢了。一個從京城來的漂亮女人，帶著一袋子錢，告訴他他那些關於宇宙和未來的瘋狂幻想不僅值錢，而且值大錢。
這種被認可的感覺，比那五萬塊錢更讓他震撼。
他看著沈昭月：“你們老闆叫林平安？他是做甚麼的？”
“他是導演，也是投資人。不過現在最重要的身份，是您的頭號粉絲。”沈昭月微笑著說。
“行。”劉慈欣重新坐下，拿起筆看著合同，“既然你們老闆這麼看得起我這個電廠的技術員，這字，我籤。”
簽完合同，天已經黑透了。
劉慈欣非要留沈昭月吃飯。沒去大飯店，就在樓下小館子點了兩碗刀削麵，又要了過油肉、糖醋丸子幾個家常菜。
昏黃的燈光下，劉慈欣放鬆了不少。他喝了口汾酒，臉微微發紅。
“沈總監，錢我收了。說實話，這筆錢對我太有用了。”劉慈欣很實在，“我女兒還小，以後上學、買房都要錢。有了這筆錢，我能更安心地寫東西了。”
沈昭月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林總說了，千萬別讓生活瑣事耽誤您寫作。您只管仰望星空，地上的事我們來解決。”
劉慈欣笑了，笑得很開心：“哈哈，仰望星空……其實我就是個技術員。對了，既然簽了將來的合同，我也跟你透個底。我最近確實在琢磨個長篇。”
沈昭月立刻豎起耳朵，悄悄把手伸進包裡按下錄音鍵——這也是林平安交代的。
“我想寫寫‘文革’，寫寫紅岸基地，寫寫如果人類真聯絡上外星人會怎麼樣。”劉慈欣用筷子比劃著，“這不光是外星人入侵的故事，我想討論的是生存法則。宇宙就像一座黑暗森林……”
沈昭月雖然不太懂甚麼叫“黑暗森林”，但她看到了劉慈欣眼裡的光。那光芒穿透了娘子關的煤煙，穿透了2003年的夜色，直射向遙遠的宇宙深處。
她知道，林平安是對的。她今天簽下的不只是幾本書，而是一個輝煌的時代。
“劉老師，這本書寫出來，一定要先給我們。”沈昭月舉杯，“林總為它準備了十萬，要是寫得長，二十萬也行。”
“錢都好說。”劉慈欣擺擺手，突然豪氣起來，“只要你們真能把它拍出來，拍出那種宏大的感覺，我就心滿意足了。”
第二天一早，沈昭月帶著一揹包的合同和授權書離開了娘子關。
隨身帶的五十萬現金，全都留給了劉慈欣。這在當時是筆鉅款，足夠劉慈欣在陽泉買套很好的大房子，再配臺頂級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