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機場,登機口,程敘言擦著汗坐下。鄰座是位穿藏青色西裝的老者,膝上攤著《南方週末》,頭版赫然是《電池業遭遇歐盟環保壁壘,千廠倒閉》。老者瞥見程敘言手中的檔案袋——印著“深圳三特電池有限公司收購預案”,忽然開口:“年輕人,去救火?”
程敘言一愣。
“我在寶安工商局幹了二十年。”老者指指報紙,“三特欠薪三個月,工人天天堵門。老闆把兒子送進國際學校,卻讓工人喝西北風。
飛機轟鳴升空。程敘言翻開資料:三特電池廠佔地80畝年從日本引進兩條鎳氫電池生產線年因歐盟RoHS指令和南孚價格戰瀕臨倒閉。
深圳寶安機場。
他沒有直接去三特公司,而是先到了提前預定好的、位於羅湖區的一家商務酒店。在房間裡,他再次仔細翻閱了那份調研報告,並用酒店電話聯絡了之前透過關係預約好的兩位本地專業人士——一位是擅長企業併購的胡律師,另一位是經驗豐富的劉會計師。
下午兩點,胡律師和劉會計師準時來到酒店房間。程敘言言簡意賅地說明了來意和目標,強調了“快速”、“保密”和“風險控制”三個原則。
“程先生,觀瀾那邊的小工廠我接觸過不少,”胡律師扶了扶眼鏡,“這種合夥人制的小企業,債務問題往往是一團亂麻,除了明面上的銀行貸款、供應商貨款,很可能還有私人借款。”
劉會計師也補充道:“是的,裝置折舊、存貨價值、應收款壞賬率,這些都需要現場仔細核查,光看他們提供的報表肯定不行。”
程敘言點點頭:“所以需要二位的專業協助。我們明天上午過去,今天下午,我想請劉會計先透過一些渠道,再核實一下三特公司最新的債務情況和法院有無訴訟記錄。胡律師,麻煩你準備一份股權收購協議的框架草案,條款可以嚴格一些,作為我們談判的底線。”
分工明確後,兩人立刻分頭行動。
三月十二日,上午九點。
程敘言帶著胡律師和劉會計師,乘車來到了樟坑徑的一個老工業園。三特電池有限公司就坐落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五層廠房裡,外牆的瓷磚有些已經脫落,門口掛著的牌子也顯得灰濛濛的。
聽到汽車聲,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頭髮梳得卻一絲不苟、大約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快步從裡面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熱情但難掩疲憊的笑容。他就是三特公司的老闆之一,負責市場和運營的李明。
“是程總吧?歡迎歡迎!一路辛苦!”李明老遠就伸出手,用力地和程敘言握了握,眼神快速掃過程敘言身後的律師和會計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李總,客氣了,直接叫我敘言就好。”程敘言笑容溫和,姿態放得較低。
李明引著他們走進廠房。一樓是倉庫和包裝區,顯得空空蕩蕩,只有角落裡堆著一些包裝箱,上面落滿了灰塵。生產線大部分都停著,只有零星幾個工人在擦拭裝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金屬和化學試劑混合的氣味。
“這邊請,辦公室在二樓。”李明有些尷尬地解釋,“最近……訂單不多,所以生產不是很滿。”
二樓的辦公室也頗為簡陋。在總經理辦公室裡,程敘言見到了三特公司的另一位核心人物——技術總工趙工。他看起來比李明年長几歲,穿著藍色的工裝,戴著厚厚的眼鏡,手裡還拿著一個電池樣品,眉頭緊鎖,似乎正為甚麼技術問題發愁。
相比於李明的圓滑,趙工顯得沉默寡言,只是簡單地和程敘言握了握手,便坐在了一旁。
寒暄幾句,泡上茶後,談判進入了正題。
程敘言開門見山:“李總,趙工,我們‘小白科技’對新能源領域很感興趣,也瞭解到貴公司在磷酸鐵鋰電池技術方面有一些積累。這次來,是希望能探討一下深入合作的可能性。”
李明一聽“合作”,眼睛亮了一下,立刻開始大倒苦水,同時也不忘描繪美好藍圖:“程總啊,不瞞您說,我們三特在磷酸鐵鋰上投入了巨大的心血!趙工帶著團隊沒日沒夜地搞研發,現在已經取得了關鍵性突破!效能穩定性比之前提升了一大截!只是……
唉,最近市場環境不好,資金週轉確實遇到點小困難,要不然,我們肯定自己就做大做強了!”
程敘言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頭,並不打斷。等李明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理解,創業維艱。我們既然來了,就是帶著誠意來的。不知李總所說的‘合作’,具體傾向於哪種形式?另外,為了後續決策,我們可能需要更全面地瞭解一下公司的運營和財務資料,包括……所有的債務情況。”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和,但“所有的債務情況”這幾個字,卻讓李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個……財務資料好說,好說。”李明含糊地應著,然後試探性地問道,“不知程總這邊,是考慮技術入股?還是專案投資?如果是資金支援,我們非常歡迎,可以出讓一部分股權……”
程敘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邊的劉會計師。劉會計心領神會,接過話頭,開始詢問一些具體的財務問題,比如銀行貸款金額、利率、抵押物,主要供應商欠款明細,員工工資發放情況,近一年的現金流等等。
李明回答得有些支支吾吾,很多資料都語焉不詳,或者與調研報告有出入。胡律師則在一旁,不時就一些合同、專利權的歸屬問題提出疑問。
場面一時間變得有些沉悶和尷尬。趙工坐在旁邊,聽著這些關於債務和資金的討論,臉色越來越難看,忍不住插了一句:“老李,人家是誠心來看技術的,你跟人家說清楚嘛!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有甚麼不能說的?”
李明瞪了趙工一眼,臉上有些掛不住。
程敘言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對這家公司的內部情況和兩人的性格有了更清晰的判斷。他適時地打斷了略顯僵持的問答,說道:“李總,趙工,這樣吧,口說無憑。
如果方便的話,能否讓我們看一下公司的賬本、合同原件,以及劉會計去車間和倉庫實地核查一下資產?這樣我們也能更準確地評估公司的價值,提出更合理的合作方案。”
這是一個合理但極具侵入性的要求。李明明顯猶豫了,這相當於把家底完全暴露給對方。
程敘言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語氣依然平和:“李總,我們是抱著解決問題的態度來的。只有瞭解了全部情況,我們才能決定是否、以及如何投入資源,幫助三特渡過難關,共同發展。否則,光是潛在的債務風險,就足以讓任何投資方望而卻步。”
他的話軟中帶硬,點明瞭要害——不搞清楚債務,一切免談。
李明臉色變幻,內心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他看了看一臉坦然的程敘言,又看了看旁邊面無表情的律師和會計師,再想到外面停擺的生產線和催債的電話,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癱坐在椅子上。
“好吧……程總,既然您這麼有誠意,我也不瞞著了。”李明揉了揉臉,疲憊地說,“劉會計,胡律師,需要看甚麼,我讓人配合……”
接下來的大半天,成了劉會計師和胡律師的主場。他們仔細核對了公司的賬本、銀行流水、採購銷售合同、專利證書,清點了裝置和庫存,甚至找幾個老員工側面瞭解了情況。
程敘言則主要和趙工待在一起,在實驗室和試產線旁交流。他不懂具體的技術,但他會問一些關鍵問題:“趙工,您覺得磷酸鐵鋰最大的技術瓶頸在哪裡?”“如果資金充足,您認為最快多久能在一致性和能量密度上取得突破?”“現有的團隊核心有幾個人?如果公司變動,他們願意留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