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主要介紹沈昭月的來歷。可跳過)
2002年的10月,北方的秋意已經很深了。
中關村數碼科技大廈十二樓。
公司總經理財務之類的已經交給了獵頭公司,然而秘書林平安還是打算自己來,畢竟近身之人,自己選的更重要。
空蕩蕩的辦公區,只有幾張二手市場淘來的辦公桌和幾臺笨重的CRT顯示器和電腦。眼下,公司除了他這個光桿司令,再無他人。當務之急,是找到一個能幫他處理日常事務、分擔瑣碎的秘書。
這個年代的招聘,網路渠道還不像後來那麼發達。林平安選擇了最傳統的方式——在本地發行量最大的晚報和幾個人才市場的公告欄上,貼出了招聘啟事。
“小白科技招聘:秘書一名。要求:女性,20-28歲,形象端正,熟練使用辦公軟體,責任心強,有良好的溝通能力。薪資面議。”
啟事很簡單,他相信,在2002年,這份工作的薪資待遇,對於很多年輕女孩來說,應該算是不錯的選擇。
果然,招聘啟事登出的第二天,他的手機就幾乎被打爆了。約好了面試時間,就在這間嶄新的、還透著幾分清冷的辦公室裡。
陽光透過不算太乾淨的玻璃窗,在佈滿灰塵的光柱中投下斑駁的光影。林平安坐在自己辦公室裡唯一一把像樣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份簡單的簡歷模板和一支筆。他準備親自面試。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進來的女孩們大多年輕,帶著些許緊張和期待。她們穿著這個年代流行的衣裳,燙著略顯成熟的捲髮,努力地介紹著自己,打字,整理檔案,回答著林平安提出的關於日程安排、檔案處理之類的常規問題。
她們條件都還不錯,有些甚至稱得上漂亮,打字速度也快,對Office軟體也算熟悉。但林平安總覺得缺了點甚麼。或許是眼神裡的那點東西,不夠沉靜,不夠專注,或者說,不夠……韌勁。他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處理檔案的工具人,更是一個能在創業初期這種混亂階段,幫他穩住後方,值得信賴的人。
面試間隙,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腳踏車,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憊。也許是自己要求太高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虛掩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林平安轉過身。
門被推開,一個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深秋午後的陽光給她周身勾勒出了一道柔和的金邊。
“您好,我是來面試秘書的,我叫沈昭月。”
聲音清亮,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很好聽。
林平安走回座位:“請進,沈小姐。”
沈昭月走了進來,光影從她身上褪去,容貌清晰地展現在林平安面前。即使以林平安後世見慣了網路美女的眼光來看,眼前這個女孩也絕對稱得上出眾。
她大概二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高得有一米七四,穿著一條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十分平整的藍色牛仔褲,上身是一件簡單的白色針織衫,外面套著一件米色的薄款風衣,同樣看得出有些年頭,但乾淨整潔。長長的黑髮簡單地紮成一個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最關鍵的是她的臉,面板白皙,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出來的一樣,一雙眼睛尤其漂亮,瞳仁很黑,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眼神清澈,卻又帶著一種這個年紀女孩少有的沉靜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鬱。
林平安心裡微微一動,光是這形象氣質,就遠超前面所有的面試者。他示意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昭月……名字很好聽。”林平安拿起那份她進門時遞過來的簡歷,很薄,只有一頁紙。學歷是本地一所普通大學的大專,文秘專業。工作經歷一欄,只有短短一行:在某小型貿易公司做過一年行政文員。
履歷平平。
“謝謝。”沈昭月微微頷首,姿態不卑不亢。
接下來是常規的面試流程。林平安問,她答。她的語速平穩,邏輯清晰,對於辦公軟體的操作描述得很熟練。讓她實際操作了一下旁邊電腦上的Word和Excel,速度很快,排版也很規整。
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甚至可以說是今天面試者中最出色的一個。
直到……林平安無意間瞥見了她的腳。
她坐在那裡,雙腿併攏,微微斜向一側,姿態很優雅。但林平安的目光,卻被她腳上那雙皮鞋吸引住了。
那是一雙黑色的淺口皮鞋,款式非常老舊,鞋面上有著幾道無法完全擦拭乾淨的劃痕,最重要的是,鞋底的邊緣與鞋面的連線處,已經磨損得相當嚴重,靠近小腳趾的外側,甚至能看到一點點裡面淺色的內襯材質,似乎再用點力,那裡就要徹底開裂了。
在這間嶄新的辦公室裡,在這張光潔的辦公桌對面,這雙與主人靚麗外形極不相稱的、幾乎快要破掉的舊皮鞋,顯得格外刺眼。
2002年,一雙像樣的女式皮鞋,不過一兩百塊錢。對於一個有工作能力的年輕女孩來說,這不應該是負擔不起的開銷。除非……她有著極大的、外人難以想象的經濟壓力。
他沒有點破,也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而是將目光重新移回她的臉上,問了一個看似隨意的問題:
“沈小姐,看你的簡歷,上一份工作離職有三個月了。能問問這期間你在做甚麼嗎?以及,你對薪資有甚麼要求?”
沈昭月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她沉默了兩秒鐘,那雙漂亮的黑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艱難,有堅持,也有一閃而過的窘迫。
她抬起頭,迎上林平安的目光,聲音依舊平靜,但林平安聽出了一絲竭力掩飾的顫抖:
“林總,不瞞您說,過去三個月,我……我沒有找工作。我母親身體一直不好,前段時間病情加重,我在醫院照顧她。”她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勇氣,“她……上個星期剛做完手術,現在還在恢復期,需要人照顧,也需要持續的藥物治療。”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能夠讓我在工作和照顧母親之間找到平衡的工作。我可以向您保證,只要公司允許我能在母親需要複查或者緊急情況時請假,我一定會用加倍的努力和效率來完成所有工作,絕不會耽誤任何事!”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懇切和一種孤注一擲的堅決。
“至於薪資……”她報出了一個數字,比林平安心理預期的底線,還要低一些。“我希望……能預支半個月的工資。”最後這句話,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來的,臉頰泛起了不易察覺的紅暈,那是一種混合著羞恥和無奈的紅。
預支工資。這在很多正規公司看來,是大忌。
林平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著她清澈眼睛裡那抹無法偽裝的疲憊,看著她即使身處困境依然努力挺直的脊樑,看著她腳上那雙與她的美麗和尊嚴格格不入的舊皮鞋。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個時空裡,自己剛出社會時,也曾四處奔波、捉襟見肘的狼狽。那種孤立無援,卻又不得不咬牙硬撐的感覺,他體會過。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沈昭月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幾乎能預見到結果了。沒有一個老闆,會願意僱傭一個剛入職就想著預支工資、還可能因為家事頻繁請假的員工。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下一個面試地點在哪裡了。
就在這時,林平安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沈小姐,你的情況我瞭解了。”
他拿起筆,在簡歷上快速寫了幾個字,然後遞還給她。
沈昭月有些茫然地接過,低頭一看,簡歷空白處,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字:
“試用期薪資,按你要求的上浮20%。明天可以來上班。給你預支半年工資。”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平安,那雙漂亮的眼睛瞬間瞪大了,裡面充滿了震驚、疑惑,以及……迅速瀰漫開來的水光。
“林總……您……您說甚麼?”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你被錄用了。明天早上九點,準時到崗。”林平安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公司初創,事情會很多,也很雜,希望你做好準備。至於照顧母親,”他頓了頓,“工作時間內高效完成本職工作是前提,特殊情況,提前跟我說,我們可以靈活安排。”
沈昭月呆呆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那強撐了許久的堅強外殼,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毫無條件的善意,擊得粉碎。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在她那雙極其漂亮的眼睛裡迅速匯聚,然後,大顆大顆地滾落。她沒有出聲,只是用力地咬著下唇,肩膀微微聳動,任由淚水劃過白皙的臉頰,滴落在她緊緊攥著簡歷的手上。
她慌忙地低下頭,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對……對不起……林總……我……”她語無倫次,窘迫得無以復加。
林平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一杯溫水,走過來,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喝點水。”他說,“擦乾眼淚。生活不容易,但總有過下去的辦法。以後,好好幹。”
這句算不上安慰的話,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沈昭月的全身。她接過水杯,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感受到了一絲真實的暖意。她努力平復著情緒,哽咽著說:“謝謝……謝謝您,林總……我一定……一定會好好幹!絕不會讓您失望!”
她站起身,朝著林平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等會我先打三十萬給你,你把公司相關裝置整整,同時給自己弄幾套合適的衣服,畢竟作為秘書,形體還是得合適才行。”
“行了,去吧,”林平安擺了擺手,“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準時來上班。”
沈昭月用力地點點頭,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再次道謝後,才拿著那份被淚水打溼了一角的簡歷,轉身離開了辦公室。她的腳步,在走出門的那一刻,似乎比進來時,輕盈、堅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