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裡，陳芷希正在給寧皓夫婦交待著宣發時候的一些細節問題。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上擺了幾杯沒動過的茶水，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寧皓臉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晃得他有點眯眼。
陳芷希靠在椅背上，手指頭輕輕敲著桌面，“《無人區》宣發的時候，還是有些敏感的。能不回答的問題儘量都岔開點，別硬扛。人家能讓這片子過，大半是看在王導的面子上，加上你在戛納拿了獎，不然——”她沒把話說完，攤了攤手，意思大家都懂。
寧皓坐在對面，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聽著聽著眉頭就微微皺起來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指腹搓來搓去的。
說實話，他對這事一直是耿耿於懷的。《無人區》算是他的轉型之作，當初被禁的時候他整個人都不好了，跑電影局跑了多少趟，次次吃閉門羹。
現在好不容易放出來了，還得這麼小心翼翼的，跟做賊似的。
“寧導，”陳芷希翻了一頁手裡的資料夾，抬頭看他，“提問的記者大多數都是公司常年合作的，或者專門邀請過來的媒體。他們提的問題都是有模板的，到時候會提前給你一份。”
她頓了頓，用手指點了點桌面，“如果不在模板上的問題，就交給別人回答，別自己硬接。”
寧皓聽完，嘴角往下撇了撇，喉結動了動，好像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他換了條腿翹著，椅子的轉輪在地板上輕輕滑了一下，發出吱呀一聲。
旁邊的邢愛那一直沒吭聲，坐在那兒低頭翻著手機。但她餘光一直瞟著自己老公呢，一看他那副不情不願的德行，心裡就門兒清了，這人又鑽牛角尖了。
趁著陳芷希低頭翻資料的工夫，她從桌子底下伸過腳，不輕不重地踢了寧皓小腿一下。
寧皓一激靈，扭頭看她，邢愛那眼睛一瞪，下巴微微朝陳芷希的方向揚了揚，意思是：你給我收著點，臉上別掛相。
寧皓被踢了這一腳，表情倒是緩過來了，坐直了身子，臉上擠出一個“好好好我都配合”的笑。
“好的，陳製片。”邢愛那把手機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聽起來挺隨意的，“這部電影的票房如果還不錯的話，票補上面可以適當增加的麼？”
陳芷希聽見這話有些詫異地抬起了頭，目光在邢愛那臉上停了兩秒。她把手裡的筆擱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四千五百萬的票補，已經不少了。
“年初那部《桃姐》你們有了解過嗎？那是去年威尼斯提名的片子，拿下了最佳女主角，金像金馬也是一路橫掃，國內票房也就七千萬出頭。”
《無人區》這片子都快讓寧皓拍成禁片了，還敢提加票補？真當公司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陳芷希話就只說到這裡，都是成年人了，說的太明白了面子上不好看。楊依依之前專門交代過，關於票補的更新事項應該在賀歲檔之後施行。
她想了想，還是公事公辦地說：“如果票房遠超預期的話，是可以增加的。只不過——”
陳芷希的語氣放慢了一點，“你的票房分紅就要相應減少了。票補是實打實貼錢進院線的，具體的數字，你可以回頭問問楊總。”
一聽要動自己的分紅，寧皓那反應可快得很，順手就攔了媳婦一句：“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那語氣，跟生怕邢愛那真去問似的。《無人區》要是能過六個億的票房，按合同他最少分九百多萬，有公司的4500萬票補，這點信心他還是有的。
邢愛那斜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倒也沒再說甚麼。
等寧皓兩口子出了門，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陳芷希才慢悠悠站起來，把桌上的檔案攏了攏，紙張對齊了磕了兩下，夾到胳膊底下，轉身往樓上走。
不止是《無人區》要上映了，《疾速追殺》也要同期開始宣發。從現在開始，檸檬影業的電影就要又開始轟炸影視圈了，一個《疾速追殺》系列基本能把今年國內外的熱門檔期都佔滿了。
上了樓，走廊裡鋪著厚地毯。
陳芷希走到楊依依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兩下，聽見裡面說了聲“進來”，才推門進去。
楊依依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檔案，電腦螢幕上也開著好幾個視窗，她一邊看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頭都沒抬。
“芷希來了啊，”她說著，手裡的筆沒停，“先坐吧，等我一會兒。”
陳芷希在旁邊沙發上坐下來，安安靜靜等著。
她環顧了一圈，楊依依這辦公室她來過不知道多少回了，但每次都覺得東西越堆越多。窗臺上摞著幾本行業報告，書架上也塞得滿滿當當，茶几上還放著個沒拆封的快遞盒子。
百葉窗拉了一半，午後的光線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氣裡有股淡淡的咖啡味兒。
今年公司所有的專案都進了正軌，王寧那邊也鬆口了，同意拆分各部門的職責。
特效部門單獨劃出去，遊戲公司也獨立了，檸檬主體留下的只有影視製作，準備組建集團公司。
這麼一分，底下就多了好幾家子公司——微博、草莓票務、位元組跳動、白帝影視特效、承影遊戲，還有鳴鏑投資。
過了得有半個多小時，楊依依才把手裡那份檔案簽完，合上資料夾往邊上一推，靠回椅背上舒了口氣，笑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怎麼樣？”她繞到茶几這邊，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來，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有遇到甚麼困難嗎？”
陳芷希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辭。
楊依依和王寧現在有意在培養她，想讓陳芷希往核心管理層走。這姑娘有野心，能力也不差，但陳芷希不想一上來就顯得啥事都搞不定。
“暫時沒有大的困難，”她坐直了身子，兩手放在膝蓋上，“就是剛才我給寧皓說路演安排的時候，他試探了一下，問能不能提高票補。”
楊依依一聽就笑了，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來公司給的福利還是太高了。”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擰開蓋子抿了一口，想了想，“那就這樣吧，等國慶檔電影宣髮結束之後，提前更新草莓票務。”
陳芷希點了點頭，這跟她心裡猜的差不多。她又問了一句：“那需要給其他導演和製片人通知一下嗎？”
楊依依端著杯子，手指在杯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過了一小會兒，她才說：“你自己看著安排吧。”
“草莓票務要在一年之內統一市場，明年的財報我需要看到盈利。公司資金不會一直無條件投在票補裡面，這個你心裡有數就行。”
陳芷希嗯了一聲。草莓票務的計劃她早就門兒清，本來是打算賀歲檔結束之後再推新規則的。
更新之後，票補通道對所有上映電影開放，但資金得製片方自己掏，草莓只抽五個點的手續費，票價也由製片方定。
提前結束票補大戰，這個決定她一點不意外。
現在市場上能跟檸檬掰手腕的影視公司，基本找不出來了。
行業老二的華藝，現在也是夾縫裡求生存，日子不好過。
今年他們主投的那兩部《太極》，說是系列電影，其實就是一部拆成兩部賣，業內誰看不出來？還有那個《1942》，定在賀歲檔，不少人私下都說王氏兄弟和馮小鋼這是有點膨脹了。
今年的市場確實熱。檸檬把盤子帶起來了，好點的電影過五億已經不算稀奇，檸檬自己的爆款都奔著二十億去了。
這行情，誰看了不得眼紅？但是也要分時間啊，《太極》這合拍片就是來圈錢的。而《1942》誰會在賀歲檔去看啊，辛苦一年了，大家都想不動腦子地開心一下，你給他端一盤苦瓜上來，誰受得了。
陳芷希點了點頭，“行，那我回頭把方案整理一下，到時候先給您過目。”
楊依依擺擺手，“你定就行，不用甚麼都問我。”她看了眼窗外，又補了一句，“對了，月光那邊的新專案你也盯著點，別光顧著宣發的事。”
陳芷希應了一聲，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楊依依又想起甚麼似的，叫住她：“哎，芷希——”
“嗯？”
“寧皓那邊，你也別太硬著來。”楊依依笑了笑，語氣輕鬆了些，“他那個人你也知道，脾氣是有點，但心裡有數。票補的事，他要真問起來，你就把賬給他算清楚，他自己就縮回去了。”
陳芷希也笑了，想起寧皓一聽要動分紅那個反應，確實挺逗的。
“知道了，楊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