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柔影視基地。下午三點,一號攝影棚裡。
空氣裡漂浮著細微的粉塵,這是為了營造末日氛圍特意噴灑的煙餅殘留。
蘇拉維西轉向發動機控制室的佈景橫亙在影棚的中央,巨大的鋼鐵支架透著一股冷冽的工業質感。
郭凡攥著那個已經掉漆的紅色大喇叭,站在撞針臺階上。
他的眼神在每一個演員臉上掃過。
“大家聽著,這一幕的內容就是要表現出是在玩命。”
郭凡的聲音透過喇叭在空曠的影棚裡激起迴響。
“一會兒聽我口號,所有人按順序衝進點火大廳。重點是接力,明白嗎?”
他走到飾演王磊的演員身邊,伸手拍了拍那沉重的外骨骼機甲。
金屬撞擊聲沉悶有力。
“手,撐住前面人的受力點。手臂必須繃直,像一根扎進地裡的鋼釘。”
他一邊說,一邊親自做了個推動的動作。
“依次有序,前面的人沒發力,後面的人絕對不能亂動。我們要的是那種排山倒海的浪潮感,不是一鍋粥。”
演員們頂著幾十斤重的裝備,默默地點頭。
汗水順著他們的鬢角滲進防護服的內襯裡,臉上的各種戰損妝都是防水的。
郭凡跳下臺階,把場地留給鏡頭。
自己則是走到了監視器陣列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對講機。
他已經熬了三個通宵,眼球里布滿血絲。
但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這本該是副導演來負責講戲的,但他還是想自己來,有始有終。
這是最後一場戲了。
郭凡拿起腰間的對講機,站到高處看著幾十米外的拍攝現場。
“各單位報告進度。”
對講機裡傳來電流的嘶嘶聲。
“燈光組準備完畢,色溫已鎖定,模擬撞針火光效果就位。”
“攝影組準備完畢,一號位軌道滑塊正常,二號位大臂軌道已就位。”
“音效組準備完畢,現場收音環境良好。”
“安全組準備完畢,滅火裝置待命。”
每一個聲音落下,郭凡心裡的弦就繃緊一分。
他看向身邊的場務。場務心領神會,快步走到一號機位正面,拿起場記牌擋住鏡頭。
郭凡快步坐回監視器前,身體前傾,死死盯著螢幕。
“開始!”
場記板清脆的“啪”的一聲。
鏡頭裡,畫面瞬間被一種絕望而堅韌的氣息填滿。
王磊嘶吼著,雙手死死抵住那根巨大的撞針。
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外骨骼的液壓泵發出刺耳的轟鳴。
韓朵朵和錘子緊隨其後,身體前傾成一個誇張的角度。
那根代表著人類最後希望的撞針,卻像一座大山,紋絲不動。
“快啊!”
錘子的咆哮聲在點火大廳裡顯得異常空曠。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鏡頭邊緣切入。
那是一個亞洲人種的面孔,他穿著破損的防護服,踉蹌著衝到錘子身後。
“日本救援隊,下士,佐藤隆一報到!”
日語的短促有力瞬間撞破了現場的壓抑。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光頭身影撞進畫面。
那是個白種人,他粗壯的手臂直接架在了韓朵朵的肩膀上。
“俄羅斯救援隊,一等兵,伊凡報到!”
鏡頭開始拉遠,入口的全景展現。
一個接一個的身影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不同國家的救援服在昏暗的燈光下交織。
“英國救援隊,列兵,布萊恩報到!”
每一個新加入的人,都精準地找到了前一個人的受力點。
他們的手臂一個壓著一個,連成了一條橫跨整個點火大廳的肉體長龍。
監視器的畫面裡,所有人都在發力。
那種力量感不是演出來的。
為了追求真實效果,郭凡要求演員們必須真切地感受到對抗力。
他們的臉部肌肉在顫抖,牙關緊鎖。
撞針在幾十人的合力之下,終於發出了金屬摩擦的尖銳聲。
它開始緩緩移動。
一毫米。
一厘米。
緩緩地,堅定地,向著那個決定命運的點火位置推進。
郭凡屏住呼吸。
他看著鏡頭裡那些交疊的手,看著那些在絕境中爆發出的意志。
這不僅僅是電影裡的情節。
這也是他們這個劇組大半年來的真實寫照。
撞針終於抵達預定位置。
“咔!”
郭凡的聲音透過那個掉漆的紅色大喇叭傳遍全場。
原本嘈雜的發力聲、嘶吼聲瞬間消失。現場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維持著那個推舉的姿勢,誰也沒動。
他們在等。等那個最終的判決。
郭凡沒有立刻說話,他坐在監視器前,手指飛快地敲擊著鍵盤。
他在回放。
第一遍,看整體節奏。
第二遍,看演員表情的微觀變化。
第三遍,確認背景中群演的動作是否穿幫。
龔哥爾也湊了過來,兩人頭頂著頭,盯著那幾塊小小的螢幕。螢幕裡的光映在他們臉上,明滅不定。
良久,郭凡摘下眼鏡直起腰,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大喇叭,他的手有點抖。
郭凡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過度興奮而略顯沙啞。
“現在我宣佈!”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影棚上方密佈的攝影機,掃過那些疲憊不堪的臉。
“《流浪地球》劇組,全片殺青!”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進平靜湖面的重磅炸彈,寂靜被瞬間撕碎。
“喔!”
“殺青了!”
歡呼聲如同潮水般爆發,幾乎要掀翻影棚的頂棚。穿著沉重外骨骼的演員們互相擁抱。金屬撞擊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格外悅耳。
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有人摘掉頭盔,露出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浸得透溼,卻在仰頭大笑。
化妝師和服裝師衝進場內,不再是為了補妝,而是為了給英雄們送上遲來的掌聲。
郭凡看著這一幕,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大半年的沒日沒夜,無數次的推倒重來。
他第一次獨立執導這樣大的專案,內心被壓力壓得透不過氣的日子,在這一刻都變成了膠片上的永恆。
郭凡轉過頭,看向窗外。雖然這裡是封閉的攝影棚,但他彷彿能看到後期機房裡那些正在等待處理的原始素材。
戰鬥還沒結束。但最難的一關,他們已經闖過來了。
電影上映的時間,已經是清晰可見的未來了。
龔哥爾重重地拍了拍郭凡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影棚裡,歡呼聲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