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開車去了唐人街。
單浩帶路,七拐八繞的,進了一條小巷子。
巷子不寬,兩邊是各種小店,招牌上寫著中文,有的還掛著紅燈籠。
地上有點髒,塑膠袋、菸頭、紙屑散落一地,但兩邊的店鋪看著都挺熱鬧,進進出出的幾乎全是亞洲面孔。
那家餐館在一棟老樓的底層,門臉不大,玻璃門上貼著幾個褪了色的字:川味居。
推門進去,一股麻辣香味撲面而來。
店裡擺著七八張桌子,這會兒還沒到飯點,只有兩三桌客人,都是華人面孔,埋頭吃著東西,偶爾抬頭聊兩句。
牆上貼著選單,中英文對照,有些菜名翻譯得挺有意思,王寧看了一眼,差點笑出來,“宮保雞丁”被翻譯成了“Government Tastes Chicken”,政府喜歡的雞肉。
“這翻譯是不是改行了?就這樣翻譯容易吃不上飯啊。”王寧笑著指著牆上的選單。
服務員正好走過來,是個瘦瘦小小的姑娘,看著也就二十出頭,扎著馬尾,穿著店裡統一發的圍裙,上面沾著幾點油漬。
她順著王寧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是以前老闆翻譯的,我們也沒換。其實不對,但老外好像挺吃這套,覺得挺有意思的。”
她說完,眼睛就直直地盯上了劉藝菲,臉刷地一下紅了。
“浩哥,來了啊!”她跟單浩打招呼,但眼睛還是沒離開劉藝菲。
單浩接過選單,熟練地翻起來:“給我們多一點辣啊,這桌有個地道的湖北人。”
“好嘞浩哥。”小姑娘答應著,忽然鼓起勇氣似的,聲音有點抖,“一會兒我能過來要個簽名嗎?”
單浩笑了,朝王寧那邊努努嘴:“哈哈哈,你得問他們。你是認出誰了?”
小姑娘激動得臉更紅了:“我都認出來了!不過我超喜歡藝菲的!我是她的影迷和歌迷!真的,我從《神鵰俠侶》就開始喜歡她了,您的專輯我也買了,我手機裡全是您的歌……”
她說著說著有點語無倫次,雙手攥著選單,指節都發白了。
王寧故意板起臉:“哦,不是我的影迷啊,那不給簽名了。”
小姑娘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趕緊補了一句:“哎哎,王導,我是你的影迷!你的電影我都看過的,真的!《那些年》我看了三遍,《我們一起搖太陽》我在電影院哭得稀里嘩啦的!嘿嘿,你的簽名我也要的,我男朋友就是你的鐵桿粉絲,你的每部電影他都要拉著我去看首映,真的!”
王寧繃不住了,笑起來:“一會兒給你籤沒問題,不過《那些年》的導演是旁邊這位浩哥,他才是那部電影的導演。”
小姑娘頓時尷尬地腳趾頭抓緊了鞋底,倒是單浩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快去準備吃的吧,我都餓了。”
小姑娘聽到這話舒了口氣,笑著直點頭,一溜煙跑後廚下單去了。
單浩等人走了,“這姑娘是傻的吧,誰的電影都分不清。”
“和她那麼熟,常來這裡吃啊?”
單浩歪了歪頭,一臉無奈的樣子,“是啊,就這兒的川菜正宗一點,其他唐人街的飯店,菜都是改良過的,甚麼左宗棠雞、李鴻章雜碎,咱們根本適應不了。我第一次吃左宗棠雞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味覺出問題了,那甜的,跟糖醋里脊似的。”
“你還挺清楚啊。”
劉藝菲打量著店裡的環境,牆壁有點發黃,掛著幾幅老畫,都是中國山水風格,但畫框是西式的,看著有點不搭。
不過桌椅擦得很乾淨,桌面上鋪著塑膠布。
吧檯的收銀桌子上壓著玻璃,玻璃下面壓著幾張手寫的選單,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美鈔,不知道是誰放那兒的。
單浩說,“這個服務員是個川妹子,在這邊打黑工掙學費的。她男朋友是個華裔二代移民,在醫院上班,倆人住布魯克林那邊,每天地鐵來回倆小時。”
“你在美國這邊時間比我倆都長,你覺得最近幾年這邊變化大嗎?”
說完王寧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順手也給劉藝菲倒了一杯,茶水是溫的,有點澀,但能喝。
劉藝菲端起來抿了一口,皺皺眉,放下了。
“不習慣?”王寧問。
“還行。”劉藝菲說,“茶葉加多了,就是有點苦。”
單浩給自己倒完茶後,才緩緩說道: “肯定很大了,記得最早來這邊的時候,經濟危機剛開始,對這裡人影響不大,但隨著這兩年北美經濟衰退,這邊別的不說,就流浪漢數量激增,到處都是閒逛嗑藥的狂人。”
劉藝菲和王寧對視一眼,都默默地點了點頭,這邊的混亂已經開始慢慢顯現了,美國的經濟崩潰是從小布什開始的。
那傢伙為了連任,直接挖了美利堅的根,放開了金融集團脖子上的鐐銬,壯大了頂層階級的財富,而這些財富都是從中產吸來的。
從那個時候起,資本主導利潤為主的產業轉移就開始了,而美國的製造業空心化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單浩點的菜陸續上來了。水煮魚、回鍋肉、麻婆豆腐、蒜泥白肉,還有一大碗酸辣湯。紅彤彤的一片,看著就開胃。
那個小姑娘又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和一支筆,有點緊張地站在桌邊。
劉藝菲接過來,先簽了自己的名字,又遞給王寧。王寧接過來,刷刷刷簽了,還多寫了一句話:祝你和男朋友幸福——王寧。
小姑娘接過本子,看著那行字,眼眶有點紅。她使勁點頭,說了好幾聲謝謝,然後退後兩步,深深鞠了一躬,跑回後廚去了。
“多好的姑娘。”劉藝菲夾了一片水煮魚,辣得吸了口氣,但還是嚥下去了,“在這兒打工挺不容易的吧。”
“是不容易。”單浩說,“不過國內不還在宣傳來美國洗盤子,都能在這邊過上優質的生活嘛,雖然掙的是美元,可花的也是美元啊。”
王寧沒接話,低頭吃著飯。
他自己都是來挖美國牆角的一員,反正只要自己過的好,才懶得管這幫在美國生活的人死活。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唐人街的霓虹燈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
隔著玻璃,能看見對面那棟樓二樓的窗戶裡,有個人影正在炒菜,鍋裡的火苗竄得老高,照亮了那張疲憊的臉。
他收回目光,又夾了一筷子回鍋肉。
肉片煸得恰到好處,肥而不膩,豆瓣醬的香味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