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寧的辦公室裡，午後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打著旋。
郭凡站在辦公桌前，左顧右盼的看著辦公室裡的擺設。
“王導，《流浪地球》該啟動了吧。”
王寧頭也沒抬，視線落在手頭的檔案上。
“行啊，劇本給我看看？”
“劇本沒問題，”郭凡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語速快了些，“但我不去好萊塢。我走了，《流浪地球》怎麼辦？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
王寧終於放下了鋼筆，但依然沒看他，只是將檔案翻過一頁。
“兩邊的活兒可以一起幹啊。”
他頓了頓，這才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掃過來，“當然，不去也行，我不強迫你。”
郭凡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下，嘴角甚至往上扯了扯，像是鬆了口氣的笑。他張了張嘴，那聲“謝謝王導”已經擠到了喉嚨口——
王寧的聲音又響起來，“不過，《流浪地球》的製片人是劉藝菲，專案總預算在她手上籤批。她接下來要去拍《星際穿越》，大概需要兩三個月吧。這期間，你所有的賬目，都得等她回來再報了。”
郭凡臉上的肌肉僵住了。
去好萊塢，意味著天天能在劉藝菲面前晃悠，催款、催進度，專案籌備花的每一分錢，都能第一時間找到人簽字。
不去，就在國內乾耗著，一分錢都拿不到，所有前期準備都得停擺。
他肩膀垮了下去，剛才那點精氣神全洩了。
“王導，”郭凡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點認命的無奈，“我……我太難了。”
王寧終於把那份檔案合上，往後靠在寬大的皮椅裡，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眯著眼睛看著他。
“你難？”王寧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地心引力》和《火星救援》，你塞進去多少多餘的道具了？那些模型，用得上的有幾個？嗯？大部分連鏡頭都掃不到，純屬浪費，道具倉庫都快堆不下了。”
郭凡的視線飄向地板，聲音更低了，含糊地嘟囔：“你之前說的……要質感，要細節。我這不都是為了……”
那些模型，一大半根本就是他拿公司的資源，在給《流浪地球》做技術測試的。
他想看看哪種材質在特定光線下更有質感，哪種結構在鏡頭下更真實。
所有資料，他都偷偷記在小本子上，等著有一天能用在自己的專案裡。
現在，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流浪地球》的前期籌備，是怎麼被他一個人推到這麼離譜的地步的。
王寧擺了擺手，“行了，你先把劇本給我拿過來，我看看改成甚麼樣了再說吧，去美國的事情你自己考慮，如果決定了，就訂機票走吧。”
郭凡其實沒得選，只能先去美國，找劉製片，《流浪地球》的專案已經可以正式啟動了。
檸檬影業的美術組，都被他拉下了水。不少的骨幹都被他拉著熬夜畫過圖，靠著咖啡來續命，大家都是義務勞動，莫名其妙就被他的熱情和那股子偏執勁兒給拖下了水。
設計稿已經超過五千張了，分鏡稿，畫了一萬多張，每個鏡頭、每個機位、甚至演員走位的光影變化，他都反覆琢磨過細節，美術指導都找不出毛病了，這些都堆在美術組的臨時小會議室裡。
整個公司的編劇部門，上到主管，下到實習生，幾乎每個人都被他抓過壯丁，逼著給劇本提修改意見。
幾十個版本的劇本碎片，電子版的、列印出來手寫批註的、甚至還有錄音筆錄的即興想法，被他像拼圖一樣，一點點篩選、拼湊，硬是組合成了一個更好的版本。
編劇們都說劇本有科學硬傷，可他們自己也不是科學家，不知道該怎麼改。
那給王寧劇本的事情就得推遲一下了，他得趁著自己還沒去美國把這些事情都搞定了。
郭凡當天就拉著韓佳女，去中影堵到了韓三坪的辦公室門口。就想忽悠座山雕給他找航天學院的老教授過來幫忙。
讓他們給這個劇本挑錯，從行星發動機的推力計算，到地下城生態迴圈系統的可行性，把所有不科學、不合理的地方，全部修正過來。
他都搞得韓三坪有點恍惚了，以為《流浪地球》已經立項了。
結果他讓秘書去電影局一查，反饋回來，這專案連備案資訊都還沒提交呢。
於是就拒絕了郭凡，這樣的專案得王寧跟他聊，郭凡還是不夠格的。
翌日，電話打到王寧這裡，韓三坪才弄明白，郭凡靠著自己的一股蠻勁，已經把一部八字還沒一撇的電影，推到了甚麼地步。
“王導，你們公司這個郭凡，是個怪物。”
電話裡，韓三坪的聲音帶著點好笑，“佳女偷偷跟我講，這專案他自己折騰了兩年多，公司一分錢正式預算都沒批，他愣是把前期工作幹完了十之七八。他現在跑到我這兒，跟我要科學顧問，要技術支援……”
王寧聽著韓三坪的電話，目光望著窗外鱗次櫛比的樓宇。
“《流浪地球》原計劃是明後年的專案，今年其實根本沒打算動的。現在被他一個人硬生生推到眼前，不啟動不行了。”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正好，有個機會把他送去好萊塢，跟著諾蘭的團隊學學IMAX攝影機，實景微縮模型，膠片拍攝……這些他都還不熟，接觸的也不多。”
“有道理。”韓三坪在電話那頭沉吟，“你們檸檬影業的人才儲備，我是服氣的。那這個專案，我們中影這邊，能幫上甚麼？”
王寧等的就是這句話。
“當然需要，韓董。”他坐直了身體，語氣鄭重起來，“這部電影，我的目標，是國內票房一百億。”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一百億？”韓三坪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不敢信似的，“你說的是人民幣？國內市場？”
“對，國內市場，一百億。”
王寧的回答清晰而肯定，“海外市場我還不能確定具體的目標，但方向是奔著全球十億美元去努力的。這部電影的製作週期至少三年，等它上映的時候，國內的銀幕數量會迎來一波爆發性增長，我們得抓緊時間把電影的大盤拉起來。”
韓三坪那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笑聲裡透著一種被點燃的興奮和豪氣：“好！王導說實話，半年前你跟我說《地心引力》能衝二十億，我也就是聽聽，沒想到啊……行，顧問團的事包在我身上，你需要甚麼級別的專家，列個名單給我。”
“名單我稍後發給你。另外，拍攝過程中，可能需要協調一些特殊的場地和裝置，比如某些軍事基地的外景、大型運載工具的借用甚至改裝，到時候也需要中影出面協調。”
“沒問題！”韓三坪答應得很痛快，“只要專案夠分量，盤子夠大，這些都不是問題。我們全力支援。”
掛了電話，王寧又撥給了郭凡。
沒一會兒，郭凡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王寧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檔案，“啪”地一聲，扔到辦公桌上。
“諾蘭的詳細導演資料，IMAX攝影機技術手冊，還有一些好萊塢特效流程的案例分析。”
王寧看著他，“去了那邊，別一天到晚只盯著劉製片要錢，多學點真東西回來。你的任務不是去當個掛名的副導演，是去學習人家怎麼用IMAX來實拍的，而且要把人家怎麼做計劃、怎麼管理龐大團隊、怎麼把創意精準落地的整套方法，都看明白。”
郭凡拿起檔案，入手沉甸甸的。封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翻了兩頁，裡面夾雜著大量的專業術語和技術圖表，這是去公費進修啊。
他抬起頭，看向王寧。
“我明白了。”
他拿著那份沉甸甸的檔案，轉身離開。
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走廊的聲音。房間裡恢復了安靜，只有空調依舊發出低低的嗡鳴。
王寧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是車水馬龍的城市脈絡，遠處能看到正在建設的大褲衩。
一百億票房。在任何人聽來，這都像是痴人說夢，是行業笑話。
但他知道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三年後，《流浪地球》上映。那時，在檸檬影業的影響下，國內的銀幕數量非常可能突破五萬塊。
這幾年他會努力培養大家的觀影習慣，市場潛力就像一座只露出尖頂的冰山。
只要檸檬影業一直維持著高口碑，那等到《流浪地球》上映，用一些比較不錯的宣發手段，和優秀 的電影質量，一切都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