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寧的最後一站,是路海撥家。
車剛停穩,路洋已經站在單元門口,寒風裡縮著脖子。
王寧下了車,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外面風這麼大,出來幹甚麼,”王寧走過去,“都是自己人,搞這麼客氣,不會是有甚麼大事吧?”
路洋的臉上出現一絲靦腆的表情,“沒甚麼大事,師弟快進來,外面太冷了。”
王寧跟著路洋進了樓道。
這是王寧第一次來自己名義上這位老師的家。
一進屋,暖氣烘得人舒服。
王寧脫掉外套遞給路洋,衝著客廳裡坐著的老人喊了一聲,“老師。”
路海撥點點頭,示意王寧坐。
幾個人簡單聊了聊工作。
說是師生,其實關係很淡。王寧只是掛在路海撥的名下,正經一節課都沒上過。路海撥也沒甚麼能教王寧的,電影市場的東西,他自己都未必弄得明白。
現在王寧馬上就要畢業,學校那邊,楊淮山的意思是想讓王寧回校做一次演講,也算是讓學校多露臉好招生。
“畢業演講的事情,你不用有壓力,”路海撥泡著茶,“不想去就不去,你現在是大忙人,時間寶貴。”
“楊校長開口了,我肯定得去。”王寧笑著回答。
“嗯,你自己安排。”
幾句場面話講完,屋子裡的氣氛就有些停滯。
路海撥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又看了看王寧,站起身。
“我想起來還得去一趟我爸媽那邊,你們年輕人自己聊,不用管我。”
路海撥穿上衣服,直接出了門,把空間完全留給了王寧和路洋。
客廳裡只剩下兩個人。
王寧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師兄,現在可以說了吧,到底是甚麼事?”
路洋身體動了動,顯得有些侷促,開口的稱呼很正式。
“王導……”
王寧放下茶杯,聲音不大,“這裡沒外人,叫師弟。”
這個稱呼讓路洋放鬆了一些。
“師弟,是這樣,”路洋組織了一下語言,“我看上了一個劇本,是開心麻花的話劇,想問問你,能不能把它改成電影。”
“開心麻花?”王寧的腦子快速轉動。
開心麻花的話劇庫裡,真正有巨大電影改編價值的,在他看來只有三個。
一個是《驢得水》。
一個是《想吃麻花現給你擰》。
還有一個,是閆飛和彭大磨那兩個人正在打磨的本子,叫《夏洛特煩惱》。
“是哪一個?”王寧問。
“《驢得水》。”路洋說出了那個名字。
王寧心裡有了數,《驢得水》這個話劇,公司內部早就用起來了。
很多簽約藝人,演技需要打磨的,都會被安排去演幾輪話劇,這是最鍛鍊人的方式。《驢得水》就是其中最好的試金石。
最近公司新籤的一個藝人,就是正在減肥的任素兮,現在就頂替古立娜紮在演這部話劇,演的正是女主角張一曼。
娜扎也是在鍛鍊演技,她進中戲是穩的,公司的簽約藝人進中戲北電都沒難度,但是她的演技太差了,任素兮一來,她就成替補的了,跟在後面學習。
當初還是劉藝菲力主把人簽下來的。
劉藝菲很欣賞任素兮演戲時的那種能量,國內這個年齡段的女演員,很少有人能在演技上跟她正面抗衡的。而且任素兮不挑戲,任何角色都願意嘗試,可塑性還是很強的。
說起來,任素兮還是王寧的中戲師妹,也是導演系畢業的。
劉藝菲甚至跟王寧提過,如果任素兮有導演才能,公司不介意給她機會,讓她自己導一部戲試試。
這些資訊在王寧腦中一閃而過。
王寧看向路洋,“這個本子,你有甚麼改編思路嗎?”
聽到這個問題,路洋的精神明顯振奮起來。
“我想著,把故事的重點放在那幾個教師的個人命運上,深入挖掘他們在那種極端環境下的心理變化。特別是張一曼這個角色,我想把她的感情線做得更細膩一些,展現她自由不羈外表下的脆弱和對美好的嚮往,最後她的悲劇才會更有衝擊力。”
路洋說了很多,整個人的狀態都沉浸在自己的構思裡。
王寧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路洋說完,王寧才開口,語氣很平靜。
“太文藝了。”
簡單的四個字,讓路洋的所有熱情瞬間冷卻。
王寧繼續說:“你把一個寓言故事,改成了傷痕文學。這部話劇的靈魂,是它的批判性,是對知識分子群體在特定環境下的扭曲和妥協的諷刺。你把這個靈魂丟了,只剩下人物的悲歡離合,那它的價值就少了一大半。觀眾看完只會覺得壓抑,而不是反思。”
路洋的臉色有些發白,王寧的話很直接,直接戳破了他引以為傲的藝術構想。
王寧看著他的反應,知道話說重了,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
“當然,這只是我的看法。”王寧補充了一句。
路洋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那……這個專案?”
“專案歸你。”
王寧的回答讓路洋直接愣住了,他完全沒預料到這個轉折。
“師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這個專案,你來導。”王寧確認道,“不過,我給你明年的工作安排一下。”
“明年?”
“對。明年你要拍兩部電影。”王寧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部,去好萊塢。公司在那邊有個專案,一部投資1.5億美元的電影,你和申澳聯合執導,把你們這幾年學到的東西都展現出來。”
路洋的大腦已經停止了思考,去好萊塢拍電影,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第二部,就是這個《驢得水》。”王寧繼續說,“你自己規劃好時間,兩部戲的檔期要錯開,一部上半年,一部下半年。”
巨大的資訊量衝擊著路洋,他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他只是想要一個國內話劇的改編權,結果王寧直接給了他一個好萊塢的專案,還把《驢得水》也批給了他。
“那……那劇本?”路洋結結巴巴地問,他還在想剛才被否定的改編思路。
“嗯,劇本歸你拍了。”王寧點了下頭,然後話鋒停頓了一下。
“不過……”
王寧看著路洋緊張的樣子,覺得這人實在太悶了,需要逗一下。
路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驢得水》的劇本,公司早就組織人寫完了,一共有兩個版本。”王寧慢悠悠地說。
“第一個版本,是最貼近話劇原作的,保留了全部的諷刺核心,節奏非常快。”
“第二個版本,商業性更強一點,加了一些喜劇包袱,但批判的力度有所減弱。”
“而這兩個劇本都放在公司,晚點我給楊總打個招呼,你可以隨時去看了。”
王寧說完,看著路洋。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從公司這兩個劇本里挑一個你最喜歡的來拍。所有投資,公司全部負責,你只管當好你的導演。”
“第二個選擇,”王寧的語氣沒有變化,“如果你堅持要拍你自己剛才說的那個版本,也可以。”
路洋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一絲光。
“但是,”王寧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如果你要用自己的劇本,這個專案的總投資,你需要個人投入百分之三十。”
“我不會干涉你們的創作自由,但前提是,你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風險。花公司的錢,就要按公司的規矩來。想實現自己的藝術追求,可以,自己掏錢。有錢一起賺,有風險,自然也要一起擔。”
王寧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沒有留任何模糊地帶。
路洋徹底明白了。
王寧給他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專案,而是一個機會,一個選擇,以及一套清晰的規則。
你可以安穩地走在公司鋪好的路上,也可以選擇走自己的路,但必須自己承擔那條路上的荊棘。
這對一個導演來說,是最大的尊重,也是最現實的考驗。
路洋站起身,對著王寧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師弟。”
這一聲“謝謝”,他說得心悅誠服。
王寧坦然接受了這一躬。
“不用謝我。機會給你了,路怎麼走,看你自己了。”王寧站起來,準備離開,“劇本的事情,你自己考慮吧。好萊塢的專案,下週會有人聯絡你的。”
王寧拿起外套穿上,走到門口。
“師兄,留步吧,外面冷。”
說完,王寧拉開門,走了出去。
留下路洋一個人在客廳裡,面對著桌上那杯已經變溫的茶,和自己人生中一個巨大的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