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爆竹聲沒有停過，混著廚房飄來的香料氣味，構成了這個國度新年的獨特氛圍。
萊昂納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著遠處天空不時炸開的煙火，胃裡卻發出一點不合時宜的抗議。
“我有點想念披薩了。”萊昂納多的聲音穿過喧鬧傳到在一旁的王寧這裡，“還有紅酒，牛排。你知道的，那些垃圾食品。”
王寧放下手裡的茶杯，向他比了個OK的手勢。
多年的習慣確實很難在一朝一夕改變，特別是在這種食物香氣格外霸道的節日裡。
他起身，走向那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廚房。
廚房裡，張叔正指揮著幾個徒弟處理食材，巨大的案板上擺滿了各種準備下鍋的菜餚，熱氣和香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張叔。”王寧開口。
“王總，有甚麼吩咐？”張叔頭也不回，手裡一把菜刀上下翻飛，土豆絲切得細密均勻。
“嗨！別叫王總，叫我阿寧就行。我朋友想吃披薩和牛排，你這邊方便嗎？”
張叔停下手中的活，將菜刀在砧板上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滿不在乎地開口。
“多大點事。西餐那玩意兒，不就是烤麵餅和煎肉餅嗎？比咱們的菜系簡單多了。”
他轉向一個年輕的徒弟，“小強，去，把三號冷櫃裡的那塊澳洲和牛拿出來，再把後院烤爐生上火。”
接著，他又對另一個徒弟說：“小李，去和麵，高筋粉，加酵母，溫水。記住，要醒發兩次。”
張叔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庖丁解牛般的自信，“王總，您就去陪客人吧，瞧好就行。那點東西，我閉著眼睛都能做出來。”
王寧回到院子裡，“行了，等著吃就好，不過還是少吃點這個，我們中餐的魅力你又不是沒見過。”
萊昂納多估計是閒著無聊了，“中餐確實很神奇，我可以去看看嗎？”
“去吧。”王寧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他拿起手機繼續看起了《地心引力》的海外票房情況。
雖然這部電影完成了既定目標，海外票房已經過了8億美元。但是票房還是受了很多影響，看來好萊塢也是在暗中抵制他這部電影的上映，只是沒有做的那麼過分罷了。
而萊昂納多則是拉起了不小心又包了一個像是麵糰的餃子的布萊克·萊弗利，非常乾脆的進了那個充滿魔力的中式廚房。
他們剛進去就看到了張叔的徒弟已經取來了一大塊雪花紋理分佈均勻的牛肉，張叔親自上手，手掌在牛肉上比劃了一下，確定了切割的厚度。
沒有用尺子，就是那麼一看，一刀下去，幾塊厚度幾乎完全一致的牛排就分切好了。
萊昂納多看得目不轉睛，低聲對著布萊克說道：“這刀工，比洛杉磯米其林餐廳的主廚還準。”
另一邊，麵糰已經揉好，放在溫暖的灶臺邊，蓋上了溼布。
張叔開始準備披薩的餡料。
他先是拿出了番茄和羅勒葉，親手熬製醬汁，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酸甜的香氣。
萊昂…納多點了點頭，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宗。
然後，張叔讓徒弟去儲藏室取些水果來。
徒弟很快抱來一個金黃的菠蘿。
布萊克看到菠蘿，和萊昂納多交換了一個眼神，小聲說：“夏威夷風情，好吧，雖然義大利人會抗議，但我們美國人可以接受。”
萊昂納多不置可否。
緊接著，另一個徒弟抱著一個更大的，渾身長滿尖刺的綠色果實走了進來。
那東西一出現，一股無法描述的特殊氣味就迅速在廚房裡擴散開來。
布萊克·萊弗利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這是甚麼？”布萊克好奇地問。
“榴蓮。”萊昂納多在一旁輕聲解釋。
“榴蓮？”布萊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她顯然聽說過這種水果的鼎鼎大名。
“你接受的了這個味道的吧？”
“我沒試過，一會我先嚐嘗吧。”
只見張叔接過那個巨大的榴蓮，用刀背在上面敲了敲，聽了聽聲音，然後找準一個位置，刀尖一插，一用力，堅硬的外殼應聲裂開，露出裡面大塊的淡黃色果肉。
那股氣味瞬間變得更加濃郁。
布萊克看到張叔用勺子挖出一大塊果肉，非常自然地放到了旁邊的備料碗裡，和切好的菠蘿塊放在一起。
她的表情開始變得不對勁。
“等等，這個……也是做披薩的？”
張叔有點茫然地看著這兩個外國人，他是不懂英語的，還好他的徒弟小強英語勉強能用，在中間當起了翻譯。
“對啊，這倆配一起，味道好得很！我們這兒年輕人都喜歡的。”
布萊克張了張嘴，“我可以先嚐嘗這個味道嗎？”
小強從旁邊拿了個乾淨的勺子，舀了半勺子給她們遞了過去。
布萊克皺著眉頭，有點不敢吃，而萊昂納多則是一口含住勺子，“就是這個味道，很不錯！萊弗利你也來嚐嚐，放心很甜的。”
小強又拿一個勺子舀了半勺子遞了過來。
布萊克看著萊昂納多好一陣，確定他不是惡作劇之後，才小心翼翼的接過小強手上的勺子，捏住了鼻子，輕輕舔了一口榴蓮，瞬間一股清香的甜味在她嘴裡瀰漫開來，出乎意料的好吃。
不理他們少見多怪的行為，張叔繼續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手上的工作上。
只見張叔把發好的麵糰擀成餅皮，熟練地在空中轉了幾個圈，然後鋪上番茄醬，撒上芝士。
一切都很完美。
張叔又抓起一把菠蘿，又把榴蓮都均勻地鋪在了餅皮上。
布萊克眼睜睜看著那份承載著她家鄉思念的食物，變成了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形態。
她其實有點覺得自己應該和那些固執的義大利人站在同一戰線了，這東西已經不能稱之為披薩，這分明就是一張鋪了芝士的水果烙餅。
當初的披薩傳到了美國，美國人就加了點菠蘿進去，然後美國的披薩傳到了中國，中國人一看，我的天啊，這玩意還能加菠蘿？那一定能放榴蓮。
估計當初的義大利人都得瘋了，他們應該和布萊克一樣覺得中國人是分不清甚麼是披薩，甚麼是果盤的。
萊昂納多看著布萊克那副懷疑人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其實，他們對很多外來食物都進行過類似的改造。”
“比如茶。茶是他們的，然後傳到歐美，歐美人加了糖和奶，變成了奶茶。然後又傳回了中國。”
“中國人一看，這不行啊，味道太單調了。於是他們又往裡面加了芋泥、珍珠、布丁、紅豆，還有奶蓋，現在，這種‘升級版’的奶茶又傳回了歐美，不是嗎？”
布萊克看著那個即將被送進烤爐的榴蓮菠蘿披薩，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好像有點理解了這種獨特的東方改造邏輯。
沒過多久，牛排先煎好了。
張叔用最簡單的鑄鐵鍋，高溫封邊，鎖住肉汁，只用了海鹽和黑胡椒調味，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
切開來，內裡是完美的粉紅色。
布萊克嚐了一口，肉質的鮮美和恰到好處的烹飪讓她暫時忘記了榴蓮帶來的衝擊。
“太棒了，這絕對是我吃過最頂級的牛排之一。”
而那份榴蓮菠蘿披薩也終於出爐了。
金黃色的餅邊，拉絲的芝士，還有烤過之後顏色更加豔麗的菠蘿和榴蓮果肉。
那股獨特的氣味經過烘烤，變得更加霸道。
張叔把它切好，裝盤，一臉驕傲地端了過來，小強也在一邊翻譯著。
“來，嚐嚐我改良的，中式田園果香披薩。”
布萊克看著遞到面前的一角披薩，猶豫了。但是萊昂納多毫不客氣地拿過一角披薩放進了嘴裡，那股子香甜的味道讓他瞬間就沉醉起來了，還不停地向張叔比劃著大拇指，嘴裡說著：“牛逼~”
年夜飯正式開始，巨大的圓桌足足擺了四桌，親戚朋友，濟濟一堂。
桌上的菜餚琳琅滿目，以精緻的粵菜為主，穿插著幾道被張叔改良過的川菜，比如不那麼辣的毛血旺，還有幾樣味道極其地道的東北硬菜，像是鍋包肉和小雞燉蘑菇。
整個餐廳都充滿了食物的香氣和人們的歡聲笑語。
萊昂納多和布萊克被這種熱鬧的氛圍所感染，學著周圍人的樣子，舉杯，說著自己都聽不懂的祝福語。
然後，他們看到了最奇特的一幕。
在專門為孩子們準備的那一桌，那份被布萊克有些嫌棄的榴蓮菠蘿披薩，成了最受歡迎的搶手貨。
一群半大的孩子，根本顧不上桌上其他的山珍海味，一個個伸著手去搶披薩，吃得滿嘴都是。
“好吃！這個好好吃！”
“這個黃色的水果好甜！”
對他們來說，能在吃正餐的時候，名正言順地不停吃水果，就是天大的美味。
布萊克看著那群孩子，又看了看自己盤子裡那塊沒動過的披薩，世界觀再次受到挑戰。
萊昂納多已經完全沉浸在這種文化觀察的角色裡，他拿出手機，對著滿桌的菜餚和搶披薩的孩子們一頓猛拍。
“萊弗利，我們的推特要炸了。”
萊昂納多把手機遞給布萊克看。
繼之前的中國旅行照片之後，他們的推特主頁已經完全變成了美食篇。
高畫質的九宮格圖片，從精緻的粵式點心，到霸氣的東北燉菜，再到那份極具爭議的榴蓮菠蘿披薩。
每一條推文下面，評論和點贊數都在飛速上漲。
“我的天，那是萊昂納多在中國的年夜飯嗎？看起來太豐盛了！”
“那個金黃色的披薩是甚麼？菠蘿我知道，另一個是……哦上帝，是榴蓮嗎？！”
“中國人也太會吃了，我餓了。”
“快看孩子們那桌，他們居然在搶那個披薩吃！哈哈哈，萊弗利的表情看起來好迷茫。”
“這就是中國的春節嗎？整個城市都在慶祝，太有魅力了。”
粉絲數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跳動，後臺的通知提醒幾乎沒有停過。
這個古老的東方國度，透過美食，透過這種熱鬧到極致的節日，正向全世界展現著它新生般的活力。
萊昂納多和萊弗利看著手機螢幕上滾動的評論，又抬頭看了看周圍。
大人們在推杯換盞，孩子們在嬉笑打鬧，電視裡放著他們完全看不懂，但畫面無比喜慶的春節晚會。
窗外，煙花還在持續不斷地升空，照亮了整個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