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諾蘭已經拍攝完的粗剪素材,再對照自己當初給出的劇本框架,王寧發現劇情變動確實不小。
最明顯的是湯姆·哈迪飾演的“貝恩”,戲份被大大加強,不再是原故事裡那個背景模糊的背景板,他早期就是個功能性的暴力符號。
王寧的劇本里給他填充了更具體的起源,和更復雜的動機,甚至設計了幾場閃回來勾勒這個反派的成長軌跡。
這樣一來,電影隱隱有了向雙男主對抗格局發展的趨勢,這和第二部《黑暗騎士》中小丑與蝙蝠俠那種極致對立的精神映照,是有著相同的設定的。
當然,有得必有失。
為了給貝恩騰出敘事空間,亨利·杜卡也就是影武者聯盟那位領袖的戲份被大幅度壓縮,連姆·尼森恐怕只剩下幾個回憶鏡頭裡的畫面了。
商業大片的篇幅是有限的,諾蘭顯然也是同意這樣的選擇的。
不過,該留的彩蛋,諾蘭一個沒少,因為華納那邊希望為未來可能的衍生作品埋下伏筆。
比如,暗示羅賓在結局後繼承了蝙蝠俠的部分遺產與理念。
又比如,讓喬納森·克萊恩博士也就是稻草人在裡面也有不少戲份。
這些彩蛋也為華納日後開發《羅賓》和《稻草人》的獨立電影或者劇集,提供了現成的切入點。
最讓王寧覺得有意思的是,劇本里他特意寫的一處細節被諾蘭保留了下來。
影片結尾那塊,高譚市民為紀念犧牲的蝙蝠俠而樹立的雕像,用的那張充滿悲愴與狂氣的面容,是以小丑為原型塑造的,就給小丑的臉套了個蝙蝠俠的造型。
王寧當初給諾蘭的解釋是,這既是對小丑的一種獨特致敬,也暗合了“小丑即是蝙蝠俠陰影一面”的經典哲學討論,對粉絲而言,絕對是個大大的驚喜,諾蘭顯然也喜歡這個設計。
晚上收工後,諾蘭做東,兩人去了伯班克一家以牛排著稱而隱私性很好的老牌餐廳。
兩人找了個靠裡的卡座,邊吃邊聊。
諾蘭算不上那種完全超然物外、只為藝術表達的純粹電影人,他對那些重量級獎項的渴望,其實是相當直白的。
他用叉子切下一塊汁水豐盈的肋眼牛排送進嘴裡,咀嚼幾下嚥下後,話題便轉到了這上面。
“說真的,王,”諾蘭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庫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遊》,在我心裡依然是影史最佳的科幻片,沒有之一。它對後來好萊塢乃至全球科幻電影的影響,太深遠了。”
“哈哈,沒錯。”
王寧手裡慢悠悠地卷著盤子裡的義大利麵,興趣缺缺,來美國這麼多次,他對這些西餐早就過了新鮮勁兒,現在只覺得這面真的吃不慣,美式醬料太甜太膩了,遠不如一碗紅燒牛肉麵來得熨帖。
“不瞞你說,我那份《星際穿越》的劇本初稿,好多靈感源頭和設定思路,就是從那部經典裡偷師的。”
這沒甚麼好遮掩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
諾蘭會意地點點頭。在好萊塢,“借鑑”與“抄襲”之間的界限有時本就模糊,只要不是畫素級復刻,並且能融匯創造出新的價值,大家往往睜隻眼閉隻眼,用好了甚至會被讚譽為向經典致敬。
他喝了口水,“拍完《星際穿越》這種大體量的商業製作之後,我其實挺想試試純粹的藝術電影,衝一衝獎的。”
王寧挑起一根麵條,又意興闌珊地放下叉子,乾脆把盤子往旁邊推了推。
“《星際穿越》本身也不是沒機會衝獎啊,只要華納願意在頒獎季下力氣為你公關運作。”
諾蘭愣了一下,“你是說……歐洲三大電影節?”
“想哪兒去了,”王寧失笑,搖搖頭。
“除非你徹底轉型,否則現在的歐洲三大,對好萊塢商業體系出來的導演,尤其是你這種級別的大導演,接納度是沒那麼高的。他們的口味你懂的,你最有希望的,其實還是奧斯卡。”
諾蘭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只拍那種很小眾的藝術電影的話,恐怕很難找到足夠的投資。畢竟,不是每個老闆都像你這麼有魄力的。”他半開玩笑地說,眼神卻瞟著王寧。
王寧被他那故作苦惱又暗含期待的樣子逗樂了。
“得了吧,克里斯托弗,別跟我這兒演。你給華納賺了那麼多錢,足夠你任性一兩次了。只要不是預算高得離譜,你想拍部文藝片過過癮,他們多半會點頭,就當是給你這位功臣發個創作福利。問題是,你有感興趣的衝獎本子嗎?”
諾蘭立刻來了精神,但嘴上還是說:“華納劇本庫裡有不少存貨,但真正讓我特別想拍的不多。”
“呵呵,”王寧淡淡一笑,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我手裡倒是有幾個瞄準頒獎季的劇本胚子,不過嘛……題材各異了,不見得都對你的路子。”
諾蘭的眼睛亮了起來,像聞到魚腥味的貓。“都有甚麼型別的?快說說看!”
他索性把餐具都推到一邊,擺出認真傾聽的架勢。
王寧看他那急切樣,心裡覺得好笑。他慢條斯理地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起來。
“嗯……有女性題材的,故事很硬核,關於母親和司法系統的對抗。也有帶喜劇色彩的音樂傳記片,講一段跨越種族和階層的友誼。有同性題材的,聚焦黑人少年的成長與自我認同。還有二戰傳記片,主角是個爭議很大的歷史人物,故事涉及科學、倫理與國家的命運……”
他每說一項,諾蘭臉上的表情就微妙地變化一下,從好奇到思索,再到有些猶疑,王寧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提到的這些,比如《三塊廣告牌》(女性題材)、《綠皮書》(音樂傳記)、《月光男孩》(黑人同性成長),都算是後來的衝獎熱門。
但以諾蘭的創作背景和個人趣味,他是一個對宏大敘事和硬核概念更感興趣的傳統白人男性導演。
這些題材他主動觸碰的可能性確實不高。
女性題材他是不感興趣的,音樂傳記片風險大,需要細膩的情感把控,同性題材更不是他所喜歡的。
像李按為了獎項可以去挑戰各種題材的藝術表達,但諾蘭顯然不是那個路數。
果然,諾蘭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划著圈。
“那個二戰傳記的劇本,大概講了個甚麼故事?主角是誰啊?”
事實上,華納內部最近也確實有製作二戰題材電影的想法,只是苦於沒有足夠新穎的劇本,現有的提案大多還是老一套的英雄主義敘事。
在這個領域,斯皮爾伯格幾乎是唯一公認的票房與口碑保障,其他人貿然嘗試,很容易賠本賺吆喝的。
後來諾蘭自己執導的《敦刻爾克》,以及王寧打算適時推出的《血戰鋼鋸嶺》,都是王寧下個計劃的一環。
王寧見諾蘭上鉤,便簡要將《奧本海默》的核心故事脈絡講了一遍,重點突出了這位原子彈之父在科學成就、道德困境、政治漩渦與個人悲劇間掙扎的複雜一生。
在美國當下的主流敘事和歷史教育中,奧本海默的形象其實是相對模糊甚至被刻意淡化的,尤其在麥卡錫主義盛行時期他所遭受的懷疑與打壓,使得他的完整貢獻和內心世界並未被大眾充分了解。
加上美國人是不怎麼學歷史的,所以知道他的人還沒有知道奧觀海家裡八卦的人多。
諾蘭聽完,沉默了挺長一會兒,眼神放空,顯然在消化這個充滿張力的故事。
良久,他才緩緩說道:“王,這個劇本能交給我來拍嗎?我覺得這裡面有太多可以挖掘的空間了。”
王寧早有預料,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劇本的完整版在我公司裡。除非你個人也願意投一部分錢進來共同承擔風險,不然,我建議你最好先去問問華納,看他們對參與這個專案有多大興趣。這本來就是我們公司未來兩三年計劃內的重點專案之一。”
諾蘭聽了,有些自嘲地哂笑一聲:“哈!如果是你們月光影業主控的專案,華納有甚麼理由拒絕呢?你們至今還沒失過手呢,這在好萊塢簡直就是金字招牌。”
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也明白這樁合作能否成型,關鍵還在於華納與月光影業之間的利益博弈,而他作為導演,雖然心動,但此刻更像是個需要等待發包方決定的優質承包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