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膝蓋上,畫出的三角還沒幹。
孫悟空收回手,指尖沾著點泥灰。
他沒再看那地圖一眼。
風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歇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
崖邊草葉立著,一動不動。
遠處海面也凝住了,像塊青黑色鐵板。
他鼻尖抽了抽。
空氣裡有股味兒。
不是血腥,也不是火氣。
是法則的味道——好幾股不同的法則,隔著老遠掃過來。
他知道,這事兒瞞不住了。
洗劫碧波潭動靜太大。
混沌風暴更是捅破了天。
現在,有人坐不住了。
金瞳深處微微一燙。
不是要吞噬甚麼,是感應到了窺視。
四道目光,從四個方向釘在他身上。
東邊那道裹著佛光,溫吞吞的,可底下藏著刀。
西邊一股妖氣衝得厲害,帶著星斗震盪的響動。
南邊沉悶,雷雲聚了又散,始終不落。
北邊最冷,寒流逆著水脈往上爬,連歸墟的水都結了層薄冰。
都不是善茬。
他咧嘴笑了。
牙尖在月光下閃了下。
“來得正好。”
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
其實心裡早算開了。
這些人盯他,是因為怕。
怕他真把天掀了。
越怕,越容易露破綻。
尤其是西天那邊,最經不起折騰。
他記得龍王說的——九淵連波陣要三日迴音。
這才過去多久?
各方就按捺不住探頭了。
說明他們信不過龍族,更信不過他自己。
那就讓他們看。
看個夠。
他緩緩起身,站到斷崖最邊上。
腳底踩碎一塊石頭,也沒理會。
雙臂往兩邊一展,不為招架,也不為進攻。
就那麼站著,像根旗杆插在山頂。
體內混沌氣息翻湧起來。
不是刻意催動,是順著他心意往外溢。
一圈圈盪開,如同漣漪。
他知道,那些藏在遠處的眼睛,一定瞪大了。
你不是想看嗎?
我讓你看清楚點。
混沌珠還在識海里浮著。
這幾天它吃得不多,但也沒閒著。
每吸收一絲殘息,轉得就快一分。
現在,它對敵意特別敏感。
哪股法則帶殺機,它就悄悄舔一口。
雖然吞不了多大動靜,但夠他分辨出——
東邊那位,佛皮底下煉的是業火。
西邊那個,星斗大陣裡摻了血祭咒。
南邊雷部,用的是舊天庭那一套鎮壓符。
北邊……有點意思,走的是寒冥道,專克水脈生靈。
全是衝著他來的。
他冷笑一聲。
“你們聯手?挺好。”
“省得我一個個找上門。”
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這些勢力急著冒頭,說明內部不穩。
尤其是西天極樂世界,最怕亂。
接引那幫人,最愛裝慈悲。
可越是裝,越怕被人揭。
他現在就是要把膿瘡戳破。
只要他們動起來,動作越大,漏子越多。
他不怕圍攻。
就怕沒人理他。
現在好了,魚全上鉤了。
他慢慢收了氣息。
雙臂放下,肩膀鬆垮下來。
像剛才那一幕只是尋常伸懶腰。
可眼神沒軟。
盯著東方那片佛光隱現的天際,看了半晌。
然後轉身,盤膝坐下。
屁股剛挨地,耳朵就抖了抖。
東南方有股新氣機冒出來。
比之前的都弱,但也更陰。
繞著花果山轉了一圈,又縮回去。
是個探子。
級別不高,敢來這兒晃悠,膽子不小。
他沒理會。
小角色,不用搭理。
大魚在後面呢。
他閉上眼。
識海里混沌星圖轉得慢,但很穩。
像磨刀石上的鐵刃,一圈一圈,蹭出火星。
他知道,接下來不會安靜了。
龍族已經傳信出去。
四海震動,歸墟水圖現世。
這些事捂不住。
早晚有人查到玄鱗冊,查到定淵珠殘片。
到時候,不只是這幾道目光。
整個洪荒都會豎起耳朵。
但他不怕。
敵人越多,破綻越大。
他現在手裡有三樣東西。
玄鱗冊、歸墟水圖、定淵珠殘片。
都不是刀,勝似刀。
尤其那殘片,碰過之後,混沌珠轉了半圈。
說明它認這個東西。
也許,那根漂在黑海里的柱子,才是關鍵。
他摸了摸胸口。
命門穴還在發燙。
不是傷,是熱乎勁兒上來了。
以前他是孤身一個,打打殺殺全靠拳頭。
現在不一樣了。
有人撐腰,有圖可查,有路可走。
他睜開眼。
月光正照在斷崖裂口處。
那裡還插著金箍棒。
灰撲撲的,跟根燒火棍似的。
他沒去拔。
現在不是打架的時候。
是布棋的時候。
誰先動,誰先漏。
他要等。
等他們自己亂起來。
等西天極樂世界的牆,自己裂開一道縫。
他低頭,手指蘸了點唾沫。
在膝蓋上又畫了個圈。
這次不像地圖。
像鎖孔。
然後點了三點。
花果山、碧波潭、東海。
線連起來,成個三角。
穩得很。
他拍了拍腿。
灰塵飛起來,在月光裡打旋。
“行吧。”
“那就接著玩。”
風重新吹起來。
帶著鹹腥味。
海面恢復流動。
可他知道,剛才那片刻死寂,已經傳出去了。
有人會讀出意思。
有人會誤判形勢。
誤判最好。
他不怕對手強。
就怕對手聰明。
笨人做事,總愛多做。
做得越多,錯得越多。
他坐直了身子。
雙目微闔。
神識沉進識海。
混沌珠靜靜浮著。
外面那些目光還在掃。
他不管。
反而主動放出一絲波動。
微弱,但清晰。
像敲了下鍾。
告訴所有人——
我在這兒。
我不躲。
你們想怎麼來?
他等著。
金瞳深處,星圖緩緩轉動。
像在計算下一步。
也像在等一把鑰匙。
開啟那扇沒人敢碰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