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斗雲懸在東南方的高天上,雲邊那圈暗金紋路已經散了,像是燒盡的火炭,只留下淡淡的焦痕。
風重新吹起來,從東往南拐了個彎,卷著碧波潭上未消的霧氣,在空中劃出幾道歪斜的白線。
孫悟空還站在那兒,腰間毫毛隨風輕擺,披掛沒抖一下,金眸也沒閃,可眼神早就不在底下那片殘潭上了。
他盯著西邊。
天際厚重的雲層壓著一層金光,不像是日頭照出來的,倒像是從裡頭滲出來的,黏糊糊地掛在半空,看著就讓人牙根發酸。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光,是香火煉出來的假天,是西天極樂世界的皮相。
剛才跟敖廣說的那些話不是吹牛,他真打算掀了這層皮。
但要掀,就得找準地方下手——硬砸?
他早膩了那一套。
齊天大聖當年大鬧天宮靠的是個“莽”字,現在不行了,敵人不露臉,廟門都藏在規則裡,得用腦子。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有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金光暴漲,也不是星圖浮現,甚麼外相都沒有。
只是他看世界的方式變了。
混沌視界開了。
這一眼看過去,三界都不一樣了。
底下那片碧波潭還在冒靈氣,可在他眼裡,那靈氣已經不是青濛濛的一團,而是細密的絲線,一根根斷在半空,像是被誰剪過又胡亂接上。
西邊的金光更不像樣子,表面上梵音繚繞、蓮臺浮動,實則層層疊疊全是虛招,像一層層刷上去的漆,蓋著底下的爛木頭。
香火流轉的路徑清清楚楚,粗的、細的、斷的、續的,全都看得見。
那些平日看不見的法則,此刻一條條浮出來,像河床裡的石頭,被水衝得露了形。
他不動,也不喘,就那麼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掃過去。
一遍不行,再來一遍。
慢點看,細點看。
他知道這種視界不能久開,耗神太狠,稍微走神就會被反噬,識海像被砂紙磨。
但他得看,必須看。
敖廣給的線索有用,但不夠。
龍族知道香火怎麼走,菩薩幾點出門,可他們看不出這些表象底下藏著的裂子。而他能。
他等。
香火潮汐是有規律的。
每天三時,法門交替,供奉輪轉,那一瞬間,整個西天極樂世界的能量流轉會有一個微小的停頓。
就像人呼吸,吸到頂要換氣,那一剎那,氣不接,力不續。
就是那時候。
他盯住了西南方向的虛空節點。
那裡平時金蓮常開,瑞氣千條,是雷音寺外圍三大法門之一的開啟處。
尋常神仙路過都得繞道行禮,香火最盛。
可就在剛才,香火退潮的一瞬,他看見了。
一道滯澀。
非常短,比眨眼還快。
像是織布時梭子卡了一下,線沒斷,但勁兒鬆了。
那一瞬,覆蓋在節點上的法則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錯位——前一息的秩序還沒完全撤走,後一息的規則已經強行壓上,兩股力量擠在一起,誰也落不實。
就像是有人急著關門,結果門框歪了,門板卡在半道。
這個破綻,普通人看不見,神仙也察覺不到。
可在他混沌視界的注視下,清清楚楚。
他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裡有了光。
弱點不是一直存在的,是人為製造的間隙。
每日三次,每次不過剎那,稍縱即逝。
可只要有這麼一次,就足夠了。
他不信如來佛祖不知道這點破綻,但估計是沒辦法——香火供奉太多,信徒太雜,時間一長,規矩就成了死規矩,改不了。
想維持表面圓滿,就得硬撐,哪怕中間斷一瞬,也得拿別的補上。
補得越急,縫就越脆。
他緩緩閉上眼,把剛才那一幕在識海里回放。
不是一遍,是十遍、百遍。
他要把那個時間點刻進骨頭裡,把那道滯澀的軌跡記熟。
不是靠感覺,是靠實打實的節奏。
他不怕敵人強,就怕敵人沒破綻。
現在破綻有了,哪怕只是一條縫,他也敢往裡鑽。
再睜眼時,眼神沉了。
他知道這玩意兒能幹甚麼。
混沌破滅那招剛成,他還沒試過真正對上西天的法則體系。
但這會兒他有譜了——不用硬碰,只要掐準時間,趁那道滯澀出現的瞬間,把混沌破滅塞進去,就能讓整個節點崩得連渣都不剩。
就像往齒輪裡扔沙子,機器再大,也會卡死。
關鍵是時機。
他低頭看了眼手心,五指慢慢張開,又合攏。
掌紋清晰,面板完好,甚麼都沒發生。
可他知道,剛才那一瞬,他已經在心裡試了一次——指尖前方的空間扭曲了一下,那是混沌之力與法則滯澀共振的預兆。
雖然沒真放出去,但他感覺得到,路是對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西邊。
筋斗雲輕輕晃了晃,雲紋由靜轉動,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
他沒說話,也沒下令,只是腳底微微一沉,雲頭便自然調轉,朝南偏西的方向緩緩傾斜。
那不是去西天的方向,也不是回花果山的路。
他知道下一步該去哪兒。
壓龍洞那邊,有個老熟人,雖說脾氣臭了點,本事還是有的。
造個能混進香火流的東西,得找她。
面具也好,傀儡也罷,只要能卡在那三時交替的空檔裡溜進去,就夠了。
他站在雲上,風吹得披掛嘩啦作響。
遠處,碧波潭的水面還在咕嘟冒泡,符石歪在一旁,黑氣一絲絲往外滲。
可他已經不在乎了。
眼前這條縫,比十個碧波潭都重要。
他咧了下嘴,牙尖泛著金屬光澤。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