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耳邊刮過,吹得額前的毛髮亂顫。
他躺在筋斗雲上,一手枕著頭,一腳翹著晃,陽光曬在臉上,暖洋洋的。
滅法國的城郭早已縮成地平線上一抹灰影,身後的祥雲還在緩緩升騰,像一口大鍋蒸出了滿世靈氣。
他咧了咧嘴,尾巴無意識地拍了下雲面,彈起一縷輕煙。
剛才那一趟折騰不算費力,可也不白乾。
剃頭改法、重定儀軌,看著是隨手為之,實則暗合天地節律。
百姓修行增強,氣運反哺大地,那股溫潤的靈流順著地脈遊走,竟有一絲悄然滲入他的筋骨,像是老天爺悄悄塞來的補品。
“倒也不賴。”他咕噥一句,翻了個身,趴著,下巴擱在手臂上,眯眼望向遠方。
雲不動了。
不是風停了,是他自己把雲按住了。
心念一動,筋斗雲便如鐵鑄般懸在半空,紋絲不晃。
他閉上眼,體內那股由碧波潭吞噬而來的水行法則餘韻,還纏在經絡裡打轉;滅法國新生的願力氣息,又從體外緩緩滲透進來。
兩股力量原本互不相干,此刻卻被某種更深層的東西牽引著,往丹田深處聚攏。
那地方,開始發熱。
不是燒,也不是痛,是一種沉甸甸的、像石頭被磨出稜角的感覺。
他沒睜眼,但識海里已浮現出一幅虛影——盤古左眼的輪廓,模糊不清,卻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壓。
它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靜靜懸著,彷彿等了千萬年,只為這一刻。
金瞳在眼皮底下微微一跳。
沒有主動運轉,也沒有吞噬外界法則,可那雙眼睛像是活了過來,自行呼應著體內混沌的萌動。
一股無形的力量自瞳孔深處擴散,順著神魂脈絡蔓延全身,所過之處,躁動的靈氣自動歸位,紊亂的感知漸漸清晰。
他坐在花果山破石而出的第一聲啼鳴,在耳邊響了起來。
不是幻聽,是記憶本源的迴響。
那一嗓子撕開混沌,震落山石萬鈞,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聲音宣告存在。
如今這聲音再起,不是為了吶喊,而是為了定心。
“老子還是那個猴子。”他在心裡說,“沒變。”
五感忽然炸開。
千里之外一片葉子落地的聲音,清清楚楚;地下三百丈一條蚯蚓翻身的動靜,明明白白;西邊某座山上,一頭野豬拱土找食,鼻息粗重如雷。
這些瑣碎的資訊以前也有,但他都懶得理。
現在它們一股腦湧進來,差點把他腦子撐爆。
他咬牙,爪子摳進雲裡,硬生生把那些雜音一條條剪斷,像拔草似的,一根不留。
不能亂。
越強,越得穩。
他想起當年在菩提祖師門下學藝,剛會七十二變那會兒,也是這樣——耳朵能聽見地府鬼差點卯,眼睛能看穿山壁岩層,結果走個路都能踩碎三塊青磚,吃飯時筷子一抖就把飯菜震成了粉末。
那時候師父罵他:“本事不大,毛病不少。”
現在沒人罵他了。
但他得自己管住自己。
深吸一口氣,不是用鼻子,而是用全身毛孔。
那一身暴漲的力量,像洪水衝堤,但他偏要把它壓回去。
一寸寸,一段段,從四肢百骸往骨頭裡收,往血脈裡藏,往每一根毫毛的根部塞進去。
肌肉沒鼓起來,體型也沒變,可整具身軀沉得像裝進了星辰碎片。
他低頭看了眼手背,面板下隱約有金紋一閃而逝,旋即隱沒。
成了。
丹田裡那團東西終於凝實了。
不再是散亂的氣旋,也不是單純的能量堆砌,而是一枚緩緩旋轉的星核狀光團,通體幽黑,邊緣泛著金邊,像極了夜空裡最深的那顆星。
它不發光,卻吸光,連神識掃過去都會被輕輕拽一下。
混沌法則,初成。
他沒急著睜眼,反而在心裡推演起來。
西天極樂世界,金頂高懸,佛光普照,香火不絕。
表面上是清淨聖地,實則藏著一套嚴密的規則鎖鏈——信仰為餌,戒律為網,修為越高,綁得越死。
那些菩薩羅漢,一個個笑得慈眉善目,其實早被煉成了聽話的傀儡。
以前他破不了。
不是打不過,是規則太厚,一層套一層,砍斷一根又有十根冒出來。
就像割韭菜,你力氣再大,也架不住它源源不斷地長。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這枚混沌星核,正微微震動著,像是對某種遙遠的存在產生了共鳴。
那不是攻擊的預兆,而是……解構的本能。
只要靠近,只要接觸,哪怕只是一縷氣息拂過,這混沌就能順著縫隙鑽進去,把所謂的“神聖秩序”一點點啃碎、吞掉、化為己用。
“差得遠。”他心想,“可也算摸到門檻了。”
他知道,離瓦解西天極樂世界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不是一步登天,也不是立刻就能掀桌子。
但他現在有了底氣——不再是靠蠻力砸門,而是能從根上動搖它。
就像一棵大樹,以前他只能砍枝葉,現在終於找到了埋在地底的主根。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離體後並未消散,反而在空中凝成一道細小的漩渦,轉了三圈才慢慢化開。
睜開眼。
眸中金光一閃,快得幾乎看不見。
混沌星圖在瞳孔深處轉了一瞬,隨即隱去。
外表看上去,他還是那個披掛赤紅、毛臉雷公嘴的猴子,尾巴卷著搭在雲邊,懶洋洋的,沒甚麼特別。
可這片天地,已經不一樣了。
他能感知到腳下大陸的脈動,像一塊巨大皮鼓被人輕輕敲擊;能聽見風裡夾雜的古老低語,那是山川河流的記憶殘片;甚至能察覺到西方某處,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禁制波動,雖遠,卻不難辨認——那是文殊菩薩道場的位置。
他沒動。
不是不想去,是還沒到時候。
這一關閉得恰到好處,既把外來的力量吃透,又沒耽誤行程。
現在萬事俱備,只缺一個出發的念頭。
翻身坐起,動作乾脆利落。
腳尖一點雲面,筋斗雲頓時翻湧聚形,雲霞流轉,拉出一道筆直的航跡,直指西方天際。
他站起身,迎著風,披掛獵獵作響。
眼神落在遠處的地平線上,不再嬉笑,也不再隨意。
那目光像一把刀,切開了雲層,切開了距離,直接釘在了前方某一點。
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