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澄清的湖面掠過,水波不興,六道虛影在湖心緩緩輪轉,像一道終於接上的鎖鏈,嚴絲合縫地嵌進天地縫隙裡。
孫悟空睜著眼,沒動。
肩上的披掛垂著,福袋還揣在懷裡,溫溫的,像是剛曬過太陽。
他站的地方沒變,腳底是輪迴石基,頭頂是灰雲壓境的天穹。
幽冥地界安靜得反常,連殘魂都不再遊蕩,全都低了頭,彷彿知道誰才是眼下這片天地真正的主。
可就在這片靜裡,西邊的天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雷,也不是震,而是空氣忽然變得黏稠,光線扭曲,像有誰拿手在渾水裡攪了一圈。
那地方原本空無一物,可眨眼間,浮出一尊巨大的身影——盤坐蓮臺,低眉含笑,金身如鑄,通體泛著淡金色的光暈。
如來虛影。
它不該出現。
自從六道崩壞、輪迴停擺,諸佛退隱,這虛影便已消散萬年。
如今重現,本該是祥瑞之兆,可孫悟空眯起眼,金瞳深處混沌星圖微微一旋,立刻察覺不對勁。
那金身表面的暗紋,動了。
那些本該是死物的古老浮雕,刻的是梵文、蓮瓣、飛天、金剛力士,千百年來紋絲不動,莊嚴如初。
可現在,它們像活了,一條條從石面凸起,扭動,爬行,如同皮下埋了蟲子,在緩緩蠕動。
金身還是金身,可那股味兒變了。
不再是慈悲為懷的佛意,而是一種說不出的腥氣,藏在光暈背後,鑽進鼻子裡,讓人牙根發酸。
半空中,一團白影一閃而現。
觀音殘魂。
她只露了個側臉,素淨白衣,手持玉淨瓶的虛影還沒凝實,目光一掃那金身,整個人猛地一顫。
她沒說話,也沒靠近,轉身就走,快得像被火燒了腳後跟,白光“嗖”地劃破天際,眨眼沒了影。
逃了。
連個招呼都沒打,直接遁走。
孫悟空咧了咧嘴,牙尖泛著金屬光澤。
他沒追,也沒喊,只是抬手,掌心一翻,一縷幽冥業火“騰”地竄出,黑中帶紅,燒得空氣噼啪作響。
他手指一彈,火線如箭,直射如來虛影胸口。
這一擊不為殺,也不為破,純粹是試試。
火光撞上金身,沒炸,也沒穿,反而像滴水落進油鍋,瞬間鋪開,沿著那些蠕動的暗紋迅速蔓延。
那些紋路原本慢吞吞地爬,這一下像是被激怒,猛地加速,扭曲得更厲害,有的甚至開始交叉重疊,拼湊成形。
兩道古篆,赫然浮現——
劫起。
字是反的,像是從內往外刻出來的,透著一股邪性。
虛影原本低垂的眼皮忽然抬起,沒有瞳孔,只有一片金光,卻死死盯住孫悟空。
接著,一聲笑從虛空炸開,不像人聲,也不像佛音,倒像是幾十張嘴同時開口,高低錯亂,刺得耳膜生疼。
“當血雨落滿三日……一切將重歸混沌!”
話音未落,整個虛影轟然炸裂,金粉四濺,像一場金色的雪,隨風飄散,不留痕跡。
天,突然暗了半分。
孫悟空站在原地,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知道這笑不是衝他來的,是衝這天地,衝這早已搖搖欲墜的秩序。
他抬頭。
灰雲裂開一道口子,不高,就在頭頂百丈處,像被誰用刀劃開的傷口。
沒有雷,沒有風,只有一滴東西,從裂縫裡慢慢滲出。
紅的。
黏的。
順著空氣滑下來,不快,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啪。”
那滴東西砸在他肩頭,溫的,像剛離體的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
猩紅一片,邊緣已經開始發黑,像是腐爛的肉汁。
氣味跟著上來——鐵鏽混著檀香,又甜又臭,燻得人腦仁發脹。
血雨。
天界的血,落了。
他沒擦,也沒躲,就任那血順著肩甲往下淌,滴在輪迴石基上,“滋”地一聲,冒起一縷青煙,石頭表面竟被蝕出一個小坑。
他眯起眼。
金瞳深處,混沌宇宙靜靜旋轉,六道法則已穩穩嵌入,像一顆裝好的齒輪,隨時能帶動整座機器。
可現在,這顆齒輪外頭,又壓上了新的東西。
劫。
不是他挑的,也不是他惹的,但它來了,堂而皇之地掛在天上,用一尊佛像的屍體寫下兩個字——劫起。
他站著沒動,披掛獵獵,風從背後吹來,把血珠往臉上甩。
遠處,湖面依舊平靜,六道虛影一圈圈轉,沒人知道剛才那一幕意味著甚麼。
可他知道。
有些事,從不會無緣無故開始。
佛像不會自己爛,血也不會自己從天上掉。
這滴雨,是信,也是戰書。
他抬手,抹了把肩上的血,指尖捻了捻,黑紅黏糊,拉出細絲。
“好傢伙,”他低聲說,“連血都摻假,騙鬼呢?”
話音落,天穹那道裂縫又滲出第二滴。
更慢,更沉。
他盯著那滴血,沒閃,也沒動。
風停了。
湖面平得像鏡子。
六道虛影轉得無聲無息。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老長,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樁。
第三滴血,正從裂縫邊緣滾下,半懸著,遲遲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