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右眼一抽,像是有根燒紅的鐵絲從瞳孔往腦仁裡鑽。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沾著血,混著汗,在下巴上糊成一道紅印。
眼前那道裂痕還在,橫在黑霧中間,像誰拿刀劃破了天。
可跟剛才不一樣了——裂口擴大了,邊緣泛著暗紅光,裡頭透出的不再是模糊影子,而是一片正在崩塌的山形輪廓。
五指山。
不是虛影,也不是投影,是實實在在的封印本體,正在從內部炸開。
第一塊石頭崩飛出來的時候,沒人動手。
它自己碎的,從山頂往下裂,一道焦黑縫躥得比閃電還快。
緊接著,火出來了。
業火。
不是從外頭燒進去的,是從山肚子裡面噴出來的。
幽紅色的火焰順著裂縫往外湧,像血一樣稠,燒得整座山影簌簌發抖。
石屑往下掉,一塊接一塊,砸進地縫裡連個響都不出。
孫悟空沒動。
他知道這火不對勁。
不是衝他來的,也不是誰放的招。
這火是“自焚”,是封印自己把自己點著了。
他站在這廢墟邊上,戰甲上的紋路一明一滅,金紅兩色還在打架,刑天的心跳還在胸口咚咚敲,可他全顧不上了。
眼睛太疼。
他咬牙撐著,盯著那山一點一點化成灰。
轟!
最後一聲炸響,五指山整個塌了。
沒有餘波,沒有衝擊,就像一堆沙被風吹散,乾乾淨淨,連渣都沒剩。
只有一股灰黑色的風從裂縫裡卷出來,帶著刺耳的嗚咽聲,颳得人臉上生疼。
時空亂流。
它來了。
風裡全是碎片,閃著光,像被撕爛的畫頁在空中亂飛。
有的是一角宮殿飛簷,有的是半張人臉,有的是斷裂的兵器柄……
全都飄著,轉著,誰也抓不住。
然後,其中一片停住了。
畫面清晰得像貼在眼前——靈山大殿,金瓦紅柱,香菸繚繞。
正中央蓮臺上坐著個和尚,低眉合掌,袈裟披身,頭頂無垢,面容沉靜。
是他。
又不是他。
那張臉是他的,可眼神不是。
那是一種認命的平靜,一種徹底放下棍子的順從。
他穿著袈裟,坐在那裡,像個真正的佛。
孫悟空喉嚨一緊,差點吐出來。
他下意識想動金瞳,想把這畫面吞了,燒了,碾成渣。
可金瞳剛一運轉,刺痛就猛地加劇,像是眼珠子要爆開。
他悶哼一聲,眼角飆出血絲,硬生生把吞噬的念頭壓了下去。
不行。
這不是能量,不是法則,不是能吃的東西。
這是“未來”——或者說是被安排好的命運軌跡,是天道寫進劇本里的結局。
他站在原地,拳頭捏得咔咔響,牙根發酸。
那畫面只停留了一瞬,便又被亂流捲走,換成了別的碎片:一片雪地,一隻斷手握著半截旗杆;一座倒懸的城池,河水往上流;一個女人背影,抱著個哭鬧的孩子……全都一閃而過,雜亂無章。
可他眼裡只剩那個穿袈裟的自己。
“老子……坐那兒?”他低聲說,聲音啞得不像話,“合掌?唸經?當孫子?”
話沒說完,亂流突然一震。
半空中,一道白影浮現——玉淨瓶。
觀音的瓶子。
它沒主人操控,也沒法力支撐,就這麼孤零零地懸在裂痕下方,像是被甚麼東西拽過來的。
瓶身微微顫著,表面浮起細密裂紋。
下一秒。
砰!
瓶子炸了。
不是被打碎的,是從內部爆開的。
瓷片四濺,瞬間化成粉末,隨風飄散。
甚麼甘露、楊柳枝,全沒了,只剩下一個東西從瓶心掉出來。
一柄小刀。
暗金色,三寸長,薄得像紙,刃口不反光,反而吸光。
它慢悠悠地打著轉,往下落,刀身上四個字清清楚楚——助汝逆天。
孫悟空瞳孔一縮。
那字亮了一下,隨即熄滅。
小刀沒落地,被亂流一口吞了進去,轉眼不見。
風還在吹,灰黑色的氣流漸漸平息。
天空裂痕開始收口,邊緣慢慢癒合,像傷口結痂。
五指山的影子徹底沒了,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他站在原地,腳底是炸裂的岩石,頭頂是即將閉合的天縫。
右眼還在疼,比剛才更甚,像是有根針紮在眼球后面,一跳一跳地攪。
戰甲上的紋路也不穩定,金紅交錯,時亮時滅,彷彿隨時會崩解。
他沒去擦臉上的血,也沒動一下。
只是抬頭,死死盯著那道正在消失的裂痕。
風停了。
最後一縷亂流沉入虛空。
天地安靜得嚇人。
他忽然咧了下嘴,嘴角扯出個笑,血順著牙縫往下滴。
“好啊。”他說,“原來你們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