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還在吹,歸墟的浪一層層推過來,拍在虛浮的筋斗雲底,濺起細碎水花。
孫悟空盤坐在半空,雙目緊閉,左手搭在膝上,刑天戰紋貼著新生皮肉微微發燙。
他正一寸寸地過體內那股新來的勁兒——像搬石頭砌牆,得一塊塊碼實了,不然哪天打個噴嚏都能把天捅出個窟窿。
氣息在他經脈裡走了一圈又一圈,起初還亂竄,現在總算順溜了些。
每轉一輪,那股蠻力就沉一分,不再像剛煉化時那樣,隨時要從骨頭縫裡炸出來。
他鼻孔輕哼,嘴角抽了下:“這玩意兒比老君爐子裡的金丹還難馴。”
話沒落音,左眼猛地一跳。
不是疼,也不是癢,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拉扯感,像是有根線從瞳孔深處往外拽,直通九幽。
他眉頭一擰,還沒來得及反應,金瞳自行睜開了。
眼前景象瞬間變了。
不再是歸墟海面,也不是頭頂青天,而是一片幽暗到極點的空間。
沒有日月星辰,只有幾道粗如山嶽的鎖鏈橫貫虛空,鐵鏽斑駁,鏈身纏滿枯骨。
遠處血河奔湧,泛著暗紅泡沫,河面上漂著殘破蓮瓣,焦黑蜷曲,分明是業火焚燒過的痕跡。
再往深處看,一口池子乾涸見底,龜裂如蛛網,池心那株本該燃燒不息的十二品紅蓮,只剩下一截焦樁,連灰都不剩。
金瞳所見,清晰得不像幻象。
他呼吸一頓,神識本能地往前探——
就在那一瞬,一道模糊身影浮現池邊。
女子身形,長裙曳地,面容卻看不真切,像是被濃霧裹住。
她嘴唇微動,聲音斷斷續續,彷彿隔著千山萬水傳來:
“刑天心臟碎片現世……地府業火紅蓮池枯竭……”
話到這裡,突然卡住。
血河猛然翻騰,一股黑水沖天而起,如巨蟒張口,直接將那幻影吞了進去。
女子的身影一顫,隨即崩散成無數光點,隨風而滅。
最後半句沒說完。
可那股緊迫感,卻像烙鐵一樣燙進他識海。
他猛地睜眼,瞳孔縮回原狀,視野重歸現實。
海風撲臉,浪聲依舊,可他額角已沁出一層汗。
“平心娘娘?”他低聲唸了一句,名字是從記憶裡扒出來的,冷不丁冒出來,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名字他聽過,不多,也就敖廣某次喝多了嘟囔過一句:“當年若不是她攔著,地府早翻了天。”
之後便再沒提過。
沒想到今兒親自見了影。
還是個殘影。
他坐在那兒沒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左臂上的戰紋。
那紋路正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他閉眼,重新催動金瞳,想再探一次地府——
可這一次,金瞳不動了。
剛才那種強行開啟的感覺沒了,像是耗盡力氣的野獸,縮回深處喘息。
他嘖了一聲,也不強求。
反倒靜下來,神識往更深的地方掃。
這一掃,還真讓他摸到了點東西。
在地府最底層,黃泉盡頭,忘川倒流之處,有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息,藏得極深,若非他剛煉化斧意、感知敏銳到極致,根本察覺不到。
那氣息……熟悉。
帶著一股不服天、不跪地的狠勁兒,殘缺,暴烈,卻又透著一絲詭異的清醒。
“刑天的兵器?”他眯起眼,“干鏚的影子?”
不是實體,也不是魂魄,而是一種執念凝成的虛影,像刀鋒上最後一道寒光,哪怕斷了千年,仍不肯散。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那股震動又來了——不是來自身體,而是金瞳深處,星核輕輕一震,彷彿也在呼應那地底的虛影。
他坐不住了。
“再待下去,紅蓮池怕是要徹底乾死。”他自語,嗓音低啞,“老子剛把胳膊燒乾淨,地府又來添亂。”
他抬手,一把掐滅眉心血絲殘留的最後一縷灼熱感。
然後站起身,筋斗雲一收,整個人懸在空中,衣袍獵獵。
目光朝北一偏。
那邊,天色陰沉,雲層壓得極低,隱約有黑氣自地底滲出,匯聚成一條看不見的線,直通幽冥界入口。
他沒再多想。
腳尖一點,騰身而起,化作一道金光,直奔九幽方向射去。
風在耳邊呼嘯,海面迅速變小,歸墟的浪花縮成一片銀線。
他飛得不快,也不慢,像是知道前方等著甚麼,卻不急著看清。
只是在飛過一片無名荒島時,忽然低喝一聲:
“干鏚的影子都醒了,你那顆心,還能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