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擦過雲邊的剎那,孫悟空整個人像一滴水珠落在滾燙的石板上,眨眼間蒸得無影無蹤。
前一刻他還靠在花果山的巖壁裡,氣息沉得連風都懶得掀他一根猴毛;下一秒,千丈高空已有個身影緩緩凝實。
筋斗雲的殘意還在腳底打著旋兒,沒散乾淨,像是舊鞋底沾著的老泥,甩不掉,也懶得甩。
他雙足輕踏虛空,身形由虛轉實,落地前眯眼掃了下腳下地界。
山不高,林不密,遠處有幾縷炊煙歪歪扭扭地往上飄,村口立著塊石碑,刻著“西牛賀洲·邊陲六村”幾個字,筆畫僵硬,像是誰用鋤頭隨便刨出來的。
“嘖,這地方連碑都寫不利索。”他嘀咕一句,一步落下。
腳掌剛沾地,身子就微微一滯。
不是踩空了,也不是地軟,而是體內那雙金瞳突然發燙,像是餓極的狗聞見了肉香,猛地抽了他一下。
他皺眉,本能想退後半步,可已經晚了。
大地輕輕晃了晃,像是誰在床底下踹了一腳床板。
百里外一座小廟裡的銅鐘“當”地響了一聲,沒人撞,也沒風推,就是自己顫了。
緊接著,村子裡正在唸經的幾十個和尚齊刷刷抬頭,嘴裡經文卡在喉嚨裡。
他們頭頂原本只有青煙嫋嫋,此刻卻“噗”地浮出一朵金蓮虛影,花瓣微張,金光搖曳,像是被誰揪住了根鬚,劇烈抖動起來。
一個老僧正捧著碗稀粥,見自己頭頂冒光,嚇得勺子砸進碗裡,糊了一鬍子。
“我……我這是要成佛了?”他哆嗦著問旁邊徒弟。
徒弟沒答,因為他自己頭上也開了朵。
不止這個村,方圓三百里內,所有正在誦經、禮佛、抄經的人,無論僧俗,全都在同一瞬間頭頂綻蓮。
金蓮剛現,又似被甚麼力量拉扯,光影扭曲,有些直接崩解,化作碎光灑落;有些勉強撐住,卻顏色發暗,像是油盡燈枯的燈籠。
孫悟空蹲下身,手掌貼地。
金瞳立刻運轉,視野變了。
空氣中密佈著無數細絲,金燦燦的,比蛛絲還細,纏繞天地,連線眾生。
每一條絲線末端,都繫著一個金蓮,而這些金蓮,全都朝著他腳下的位置匯聚而來,像是一張巨網的中心點,恰好落在他掌心下方三寸。
“喲?”他咧嘴,“這是把我當香爐供上了?”
他試著收手,可那些絲線像是活了,順著掌紋往裡鑽,癢癢的,還帶著股說不清的甜味,像是廟門口撒的供糖。
金瞳自動吞了一下。
沒使勁,就是條件反射,跟人打噴嚏似的。
“嘣!”
一聲不響的斷裂聲,在他腦子裡炸開。
三條最粗的金絲應聲而斷,對應的三座寺廟裡,三個正閉目修持的老僧猛然噴出一口血,仰面倒地,頭頂金蓮當場碎成光點。
“哎?”孫悟空一愣,“還帶命根子?”
他收回手,盯著掌心看了兩秒,又抬頭望天。
金瞳逆向追溯,視線穿透層層雲霧、虛空、法則屏障,一路往上,直衝三十三重天。
盡頭處,一團東西懸在那裡。
不是宮殿,不是神像,而是一個龐大到難以形容的意識團塊,冰冷、精密、毫無情緒波動,像是一臺晝夜不停運轉的磨盤,把千萬信徒的願力碾成粉,再輸送到不知何處。
金瞳認出來了——這不是信仰本身,是收割機。專割人心,專吞功德,連渣都不吐。
“接引那老賊禿的東西?”他低聲罵了一句,“怪不得香火味這麼齁。”
他沒再多想。
這種玩意兒,見一次拆一次。
他冷哼一聲,金瞳深處吞力一震,精準鎖住三條主鏈——那是連線最廣、信徒最多的信仰幹線,粗得像龍筋,金光刺眼。
拽。
“嘣!嘣!嘣!”
三聲無聲之響,橫掃西牛賀洲。
西部三百座寺廟銅鐘齊鳴,不是人撞,不是風吹,是鍾自己在抖。十八座古剎金頂同時黯淡三分,琉璃瓦上的金漆像是被誰颳去一層。
靈山方向,一聲極輕微的“咔嚓”響起,像是琉璃盞掉在地上,裂了道縫,沒人聽見,但整個西方教的地脈輕輕顫了一下。
孫悟空站起身,拍拍手,像是撣去灰:“斷你幾根線,看你還能念多久經。”
他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厚,壓得低,但沒有雷,也沒有追兵的影子。
花果山那邊的動靜,暫時還沒傳到這裡。他這一跳,跳得夠遠,也夠準。
西牛賀洲,清淨是清淨,就是規矩太多。
空氣裡全是香火味,地上走兩步都能踩著經文。他不喜歡,但眼下最合適。
天庭要抓他私吞星核,鴻鈞要回收盤古左眼,這些人一個個都當他是個筐,想往裡塞罪名。
可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正面對上。
得躲一陣。
躲不是怕,是等。
等傷養好,等氣順了,等金瞳裡的雙蓮徹底穩住。
剛才那一波吞噬,雖說是被動的,但也讓他察覺到一點——這新形態不光能吞法則,還能順藤摸瓜,摸到幕後那根線。
只要線不斷,他就遲早能找到源頭。
他邁步往前走,腳步放輕,不再踩實。
每一步落下前,都先讓金瞳掃一遍地面,避開那些密密麻麻的金絲。
他不想再斷誰的命根子,也不想再惹出更大的動靜。
可這地界,金絲無處不在。
走兩步,頭頂又有金蓮浮現;再走兩步,腳下地脈傳來嗡鳴。
他乾脆騰空半尺,不落地,像片葉子飄著走。
遠處山脈起伏,輪廓模糊,像是被霧蓋住了一半。
他記得那個方向有個女兒國界,邊上還有條河,具體叫啥不知道,也不關心。
只要路上清淨,別碰著和尚廟就行。
他一邊走,一邊摸了摸眼角。
金瞳還在轉,雙蓮靜靜旋轉,黑白分明。
情緒壓著,不敢松。
上一章在業火池裡,他試過一次,怒意一起,黑蓮暴漲,差點把淨化之力壓垮。
現在更得小心,畢竟腳下這片地,踩一下就能震三十三重天。
他不想鬧大,但也不怕鬧大。
真逼急了,他能把這滿天金蓮全吃了,當零嘴嚼著玩。
風從西南吹來,帶著點溼氣。
他停下腳步,站在一處荒原高地上,望著遠方山脈。
霧沒散,但有一道縫隙透出光來,像是誰在山後點了一盞燈。
他抬起手,掌心那枚黑白符文輕輕跳動,像顆安分下來的心臟。
“走吧。”他說。
腳尖一點,人已飄出十丈。
荒原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腳印,很快被風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