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裂開的那道光還在閃。
悟空站在原地,掌心朝天,金瞳鎖著第七星的軌跡。
地面震了一下,苔草葉子抖了三抖,碎石堆下的裂縫又深了一分。
他沒再繼續撥動星律,收手後退半步,右眼星圖緩緩沉下。
他知道,剛才那一試已經驚動了甚麼。
風從東南吹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不是血腥,也不是火氣,而是一種悶在銅爐裡燒久了的焦味,混著鈴聲的餘韻,在空氣裡繞成圈。
他眯起眼。
那股氣息不對勁。像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引子,等著他往前撲。
金瞳自動轉了起來,不用他下令,直接盯住東方天空。
紫氣正從那邊湧來,一縷一縷,織成個鈴鐺的形狀懸在半空。
沒有聲音,但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有根線直通腦門。
這手法熟得很。
以前在天庭就見過,那些神將打仗不愛露臉,喜歡用法寶投影嚇人。
看著威風,其實膽小得緊。
悟空冷笑一聲,不動手,也不說話,只把體內妖力壓到最低,裝出一副心神不穩的樣子。
左手鬆了松定海神針的握法,像是撐不住剛才那一陣星律衝擊。
果然,那紫氣鈴鐺晃得更急了。
鈴舌微動,一絲風雷之力透出,還沒落地就被火勁裹住,三股力量擰在一起,形成一個漩渦,直衝他面門而來。
要是換了從前,他肯定一棒子砸上去,管你甚麼風雷火,先打散再說。
但現在不一樣了。
菩提祖師的話還在腦子裡迴盪——“弓拉滿了,最怕輕輕碰一下弦。”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那股合力剛成型,金瞳立刻掃過整個鈴體結構。
風走左環,雷走中軸,火走底座,三股法則交匯於鈴舌根部。
那裡有個極短的停頓,不到半息,卻是整個運轉中最慢的一環。
就像走路時腳後跟沒抬到位,下一步必然絆倒。
他不迎擊,反而用星律在鈴外畫了個圈,輕輕往那停頓處一點。
就像是往滾石上踹了一腳。
原本平穩執行的三煞之力猛地一頓,鈴舌卡住,內裡迴圈瞬間錯亂。
紫氣開始扭曲,表面浮出裂痕,那些裂痕越擴越大,邊緣泛起熔化的光澤。
鈴子要炸了。
而且是自己把自己玩崩的。
悟空還是不動,只等那最後一瞬。
咔。
鈴體內部傳來一聲脆響,像是銅器熬不住高溫裂開的聲音。
緊接著,風雷火三系法則徹底脫節,各自亂竄,反噬其主。
就在這一剎那,金瞳張開,像一張看不見的嘴,把那些潰散的力量全吸了進去。
沒有轟鳴,也沒有閃光。
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
等外面的人察覺不對,恐怕只看到自家法寶突然冒煙,然後報廢。
但他要的不是這點力量。
他在等——等藏在法則深處的東西浮出來。
果然,隨著最後一絲火煞被吞入瞳中,一段記憶碎片跳了出來。
畫面很亂,像是被人匆忙刻進法寶裡的密令。
一群身影圍坐,有的披金甲,有的穿黑袍,坐在一座破廟裡議事。
中間站著一人,手持紫金鈴,正是剛才那個投影的主人。
他說:“星斗戰場已有異動,若再讓那石猴繼續擾動星軌,封印鬆動,我們幾十年佈局就白費了。”
旁邊有人問:“可有把握拿下?”
那人冷笑:“不必硬拼。只需以鈴誘之,讓他以為是尋常阻路,實則三煞合一,暗藏逆轉咒印。一旦他全力吞噬,反噬入體,七竅流血,自廢千年修為。”
話音剛落,畫面一閃,出現了二十個名字,分別寫在不同顏色的符紙上,貼在牆角。
每一個都連著一根紅線,最終匯聚到星斗戰場的位置。
這些人來自二十諸天,有舊神,也有逃犯,全被這人聯絡起來,準備等悟空中計後群起而攻。
最後畫面定格在那人的臉上。
他額頭有一道疤,形如火焰,身穿赤紅戰袍,腰掛三枚鈴鐺。
悟空認出來了。
賽太歲。
當年花果山一戰,此人躲在南天門外,用紫金鈴震散三千猴兵魂魄。
後來銷聲匿跡,沒想到躲去南荒,偷偷拉隊伍搞事情。
現在還想拿他當靶子,練新陣法?
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悟空把那段記憶反覆看了三遍,確認無誤後,才讓金瞳停下運轉。
右眼溫度降了下來,星圖隱去,外表看去和普通猴子沒甚麼兩樣。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
剛才吞噬時留下一團殘渣,紫中帶黑,像是燒壞的香灰,但捏在手裡還有點溫熱。
這是紫金鈴本源被毀後的殘留物,一般人碰都不敢碰,沾上就會中毒發狂。
他卻一口咬了下去。
咯吱一聲,嚼了幾下,嚥進肚子。
味道有點苦,還夾著鐵鏽感,不過沒關係。
這種東西吃多了,反倒能幫金瞳識別同類法寶的氣息。
他抬起頭,望向東南方向。
那邊雲層厚,常年不見日光,是片死地。
傳說中有座火山口,底下埋著前代火神的屍骨,誰靠近誰死。
原來賽太歲就藏在那裡。
想用紫金鈴當誘餌,拉他過去送命?
行啊。
他不怕陷阱。
就怕沒人敢設。
他活動了下手腕,五指一張一合,體內的妖力重新流轉。
剛才那一戰雖沒動手,但精神高度集中,消耗不小。
好在吞噬來的三煞之力還在經脈裡遊走,慢慢化為己用。
風助速,雷增勢,火添威。
這三樣,他都不嫌多。
他轉身離開碎石堆,腳步輕快。
地上的苔草又長高了一截,綠得扎眼。
剛才那一陣法則波動沒傷到它們,反而像是澆了肥。
他沒多看,徑直往前走。
走到戰場邊緣,忽然停下。
左手摸了摸耳朵後面。
那裡有點癢。
像是有根細線鑽進了皮肉,順著血管往腦子爬。
他皺眉,右眼金瞳再次睜開,反向掃描自身經絡。
很快發現問題。
在吞噬最後一絲火煞時,有段極細的咒印混了進來,藏在肺腑之間,正一點點往外滲,想要連線外界某個訊號源。
賽太歲留的後手。
以為他吞了就會中招?
幼稚。
他直接調動金瞳之力,把那段咒印發黑的部分揪出來,捏在指尖。
它還在扭動,像條小蟲,試圖逃走。
他笑了聲,張嘴一吹。
那東西瞬間凍結,啪地碎成粉末。
灰塵落在肩頭,又被風吹走。
他邁步向前,身形漸漸融入霧中。
東南方的天色依舊陰沉。
但他已經能聞到那邊的味道了。
硫磺、腐土,還有……
烤焦的鈴鐺皮。
看來那傢伙已經開始緊張了。
法寶反噬,密謀暴露,手下動搖。
這種時候,最怕的就是等。
等訊息,等回應,等別人來救。
可沒人會來。
他一邊走,一邊把手伸進懷裡。
掏出一塊燒得發黑的銅片,邊緣捲曲,上面刻著半個符文。
這是上次在凌雲渡口撿的,一直沒弄明白用途。
現在突然想到,這紋路,和紫金鈴內部的結構有點像。
也許……不是巧合。
他把銅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停住。
背面有一串小字,極淺,像是用指甲劃出來的。
他湊近一看。
“南門已閉,西鈴勿觸。”
字跡潦草,像是臨死前倉促留下。
他盯著這行字,站了一會兒。
然後把銅片塞回懷裡,加快腳步。
霧越來越濃。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荒原盡頭。
一隻烏鴉從枯樹上飛起,撲稜稜地掠過殘碑。
碑縫裡那道光,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