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方的天空塌了一角。
不是真的塌,是那一片天光像是被誰撕去一塊,露出底下漆黑的虛空。
悟空就停在那裂口前,腳踩雲頭,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吹得他披掛獵獵作響。
他沒動。
胸口那枚潮音螺還在震,震得他肋骨發麻。
剛才那半瞬的空間扭曲來得快去得也快,可他知道,那是人為的。
不是天地自然變化,是有人在動封印。
刑天的氣息斷了。
乾淨利落,像被人一刀掐住脖子。
他左眼一跳,金瞳自行運轉,星圖在瞳孔深處飛速旋轉。
剛才那一瞬間的法則波動被它記了下來——不是雷法,不是佛門禁制,也不是妖族戰陣。
那種力量,帶著海淵深處的冷腥味,和之前搶來的“歸墟口訣”同源。
他低頭看手裡的螺殼。
裂紋又多了一道,橫著劃過尾端的小孔。
這東西本來只是個聯絡信物,現在倒像是成了預警器。
他把血滴上去,一滴剛凝的魔猿精血。
螺殼亮了。
幽綠色的光浮出來,在空中畫出一段殘圖。
山勢斷裂,九條暗流交匯於深淵之下,中心一點紅光微閃。
那地方他認得,歸墟裂淵。
傳說中萬水歸終之地,連龍族都不輕易靠近。
他還記得敖廣提過一句:歸墟底下壓著一顆不肯死的心。
心還沒死,人卻沒了氣息。
他盯著那幅圖看了兩息,收手。
光散了,螺殼重新變回一枚普通貝殼。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腳步聲。
不重,也不輕,踩在碎石上,一步一頓,像是故意讓他聽見。
悟空沒回頭,只把左手緩緩搭在腰間金箍棒上。
“你站這兒,能把天看出個洞來。”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帶笑,“可洞已經開了,再盯也沒用。”
悟空這才轉身。
六耳獼猴站在十步外的一塊斷巖上,雙手插在袖子裡,臉上掛著熟悉的笑。
不是討好,也不是敵意,就是那種看透一切又懶得說破的表情。
悟空盯著他:“你剛才在哪?”
“地下。”六耳聳肩,“聽點老故事。”
“甚麼故事?”
“一個沒頭的人,半夜闖我夢裡,拿斧子劈開冥河,站在我床前說——”他頓了頓,模仿低沉嗓音,“‘告訴石猴,歸墟裂淵,門將啟’。”
悟空眼神一緊。
六耳攤手:“我不想去,可他非要我說。你說我招誰惹誰了?”
悟空沒說話,金瞳悄然開啟,掃向六耳眉心。
那裡有一層極淡的灰霧纏繞,是魂遊未淨的痕跡。
不是假話。
這種夢不是普通人能做的,更別說被一個死去多年的戰神親自點名。
他收回目光:“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六耳咧嘴,“你信就行。”
悟空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為甚麼幫我?”
六耳笑了:“我沒幫你。我只是傳句話。你要打要殺要去送死,跟我沒關係。”
“那你為甚麼不躲?”悟空盯著他,“上次在碎石堆後,你明明可以走。你留那兒,等我看你一眼。”
六耳臉上的笑淡了些。
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才說:“因為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誰在動那些不該動的東西。”
“甚麼意思?”
“歸墟裂淵不是普通地方。”六耳抬頭,“九大神脈支流在那裡交匯,封印著上古逆命者的殘念。每動一次,三界氣運就偏一分。上次有人碰它,是鴻鈞布劫的時候。現在又有人動手……你不覺得巧嗎?”
悟空眯眼:“你知道多少?”
“不多。”六耳搖頭,“但我聽過一句話——‘當無首者再次揮斧,混沌之眼將吞盡天道’。”
他看著悟空的眼睛。
“你眼裡的星圖,是不是叫這個名字?”
悟空沒答。
他不想承認,也不想否認。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他心裡清楚,這條線對上了。
刑天的氣息消失,歸墟口訣出現,潮音螺預警,六耳接夢傳訊——這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拉他過去。
是陷阱,還是召喚?
他想起剛才那一瞬的空間扭曲。
那種手法,不像殺人滅口,倒像是……開門前的儀式。
“你要是不去,我也不攔你。”六耳轉身要走,“不過話說回來,你不去,那顆心真被人挖走了,將來誰陪你打上三十三重天?”
悟空冷笑:“你也想翻天?”
“我不想。”六耳背對著他擺手,“我想活久一點。但我知道,你要是死了,三界就真的沒人敢說一個‘不’字了。”
話落,他人已退到巖後,身影模糊,準備遁走。
“等等。”悟空開口。
六耳停下。
“你說那人是夜裡夢見的?”
“子時剛過。”六耳回頭,“他說完就走,臨走前還留下一樣東西。”
“甚麼?”
六耳伸手進懷裡,掏出一塊焦黑的木片,遞過來。
悟空接過。
木片入手沉重,表面刻著一道斧痕,深得幾乎穿透。
他用金瞳一掃,頓時察覺其中殘留一絲神魂烙印——狂暴、不甘、帶著撕裂命運的怒意。
是刑天。
而且不是普通的記憶碎片,是主動留下的指引。
他把木片收進袖中,抬頭看向東南方向。
歸墟裂淵。
那裡不只是封印地,更是戰場。
一場還沒打完的戰爭,等著他去接手。
“你不去?”六耳問。
“我去。”悟空說,“不過我不信夢,也不信你。”
“那你信甚麼?”
“我信我自己。”悟空握緊金箍棒,“誰設局,誰就在那兒等我。我不怕見他。”
他腳下一點,筋斗雲騰起。
風捲起他的披掛,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直撲東南。
速度比之前快得多,不再隱藏氣息,也不再試探路徑。這一趟,他要硬闖。
六耳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喃喃道:“瘋猴子……這回你是真往刀尖上撞啊。”
高空之上,悟空一邊疾馳,一邊取出那枚潮音螺。
他把木片貼在螺殼上,兩件東西接觸的瞬間,同時亮起微光。
地圖變了。
不再是殘缺的一角,而是完整展開。
九條暗流環繞深淵,中央浮現一座石門虛影,門上刻著八個古字:
逆命不死,斧開新天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眼,忽然笑了一聲。
“原來不是找你。”他低聲說,“是你在等我。”
雲層被撕開,金光貫穿長空。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身後拖出長長的焰尾。
歸墟裂淵的距離在縮短,空氣變得潮溼陰冷,耳邊開始有水聲,像是千萬條河流在地下奔湧。
他知道,快到了。
前方天際,一道巨大的裂縫橫亙天地,黑水從中湧出,卻不落地,懸在半空形成瀑布逆流。
裂縫深處,隱約可見一座巨門輪廓。
那就是歸墟裂淵的入口。
悟空沒有減速。
他抬起右手,金瞳全開,星圖瘋狂旋轉,掃描那扇門周圍的法則結構。
剛掃到第三圈,突然發現門縫裡滲出一縷紅光。
那不是血光。
是戰意。
微弱,但真實存在。
和之前消失的氣息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它不是被動洩露,而是……主動釋放。
像是有人在裡面,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