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鏚殘影在前頭飄著,斧刃微微顫動,指向東南方的盡頭。
悟空抬腳就走,沒回頭,也沒說話。
六耳跟在後面,耳朵還在滲血,走路一瘸一拐,可腳步沒停。
冥河死寂,水面像一塊黑鐵,照不出半點光。
兩人踩在河床上,腳下是碎骨鋪成的路,每一步都發出咔嚓聲。
空氣裡有股味兒,不是臭也不是腥,像是燒焦的銅鏽混著陳年灰燼,吸一口喉嚨發乾。
“這地方不對。”六耳低聲說,“我的耳朵……聽不到東西了。”
悟空停下,轉頭看了他一眼:“那就用眼睛看。”
六耳咧嘴,露出帶血的牙:“你倒輕鬆。”
悟空沒理他,抬頭往前望。
遠處山崖被黑霧裹著,輪廓模糊,像是被人用炭筆塗出來又抹了一道。
山腳下有個洞口,藏在霧裡,若隱若現。
“那就是了。”他說。
六耳眯眼:“你怎麼知道?”
“干鏚認得路。”悟空抬手一招,殘影飛回掌心,斧刃輕震,像是回應。
他們繼續往前。
越靠近山崖,腳下越沉,每走一步都像踩進泥潭,腿往上拔得費勁。
六耳喘得厲害,額角冒汗,突然伸手扶住悟空肩膀。
“別停。”悟空甩開他的手,“再撐一會兒。”
話音剛落,眼前景象變了。
長廊出現,石磚鋪地,兩側立著青銅燈臺,火苗幽藍,一動不動。
頭頂是穹頂,刻著星圖,可星星的位置全錯了,北斗歪斜,南鬥倒掛。
“假的。”悟空冷笑。
他抬起右手,金瞳一閃,地面石磚上的裂痕立刻浮現出暗紅紋路,像是乾涸的血跡連成的符線。
他一腳踩下去,磚面瞬間龜裂,整條長廊扭曲崩塌,露出了原本的巖壁。
黑霧重新湧來,但已不再凝形。
“你甚麼時候發現的?”六耳問。
“從腳下發軟開始。”悟空盯著前方洞口,“這裡的時間是停的,可石頭會風化,骨頭會爛。既然路上的屍骨沒變,說明我們看到的是假象。”
六耳點頭,咬牙跟上。
洞口比遠看更大,高有十丈,寬不見邊。
入口處立著兩根石柱,柱身刻滿扭曲文字,和花果山底那塊碑上的字一樣。
中間掛著一道簾子,不是布也不是金屬,像是凝固的煙。
悟空伸手撥開。
簾子無聲裂開,露出裡面的通道。
巖壁溼滑,泛著青灰光,像是苔蘚在呼吸。
地面刻著五芒星陣,但圖案被倒著畫,中心多出一隻眼睛的符號。
剛踏進去,四周突然亮了。
不是燈光,是影子。
無數影子從巖壁裡爬出來,變成人形,手持兵器,殺向悟空。
第一個影子穿天兵鎧甲,舉槍刺來。
悟空側身避開,一拳砸中對方胸口,影子炸開,化作黑煙。
可煙還沒散,又凝聚成新的身影——這次是個和尚,手持禪杖,正是當年西行路上阻他去路的護法僧。
“又是這套?”悟空啐了一口。
更多影子出現。
有花果山崩塌時四散逃命的猴子,有天庭圍剿時三百六十雷將齊發神雷的場面,還有黃眉老祖披金袈裟冷笑的模樣。
六耳突然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一個影子站在他面前,長得和他自己一模一樣,手裡握著一根鐵棍,正指著悟空的後心。
“你信它嗎?”那影子開口,聲音和六耳一模一樣,“你明明知道他會吞掉一切,包括你。”
六耳雙手抱頭,額頭青筋暴起,嘴裡發出低吼。
悟空回頭看了一眼,皺眉。
他抬手按住自己右眼,金瞳驟然發熱,瞳孔深處星圖旋轉起來。
他不再躲閃衝來的影子,反而迎上去,張開金瞳,直接吞噬那些影子裡散發的執念。
一股股黑氣被吸入眼中,星圖迅速煉化,轉化為熱流注入四肢。
悟空感到力量在漲,不是簡單的增強,而是體內有甚麼東西被喚醒了,隱隱震動。
隨著他吞噬加快,影子一個個枯萎、破碎。
最後那個“六耳”的幻象尖叫一聲,炸成碎片。
六耳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嘴角帶血。
“謝了。”他抬頭,聲音沙啞。
悟空沒說話,伸手把他拉起來。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一座黑色祭壇矗立在大廳中央,通體由不知名石料砌成,表面光滑如鏡。
壇上刻滿符文,和入口石柱上的文字同源。
正中央有個凹槽,形狀像一把戰斧。
悟空走上前,把干鏚殘影放進去。
嚴絲合縫。
剎那間,地面震動。
祭壇邊緣浮現出九道鎖鏈虛影,從四面八方纏繞而來,卻在接近時斷裂消散。
一道巨大的身影緩緩浮現,高達千丈,渾身肌肉虯結,毛髮如鋼針豎立,雙目緊閉。
混沌魔猿。
悟空抬頭看著那張臉。
雖從未見過,卻覺得熟悉,像是照鏡子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他眉心血熱,金瞳不受控制地運轉,瞳孔深處映出魔猿體內九道斷裂的脈絡,像是被甚麼力量硬生生截斷。
他伸出手,按在祭壇中央。
金瞳與祭壇同時亮起,光芒順著紋路蔓延。
魔猿虛影猛然一震,雙眼睜開,兩道混沌光柱直衝上方,穿透洞頂,射入虛空。
三十三重天傳來轟鳴,雲層裂開細縫,靈氣翻湧如潮。
六耳靠在牆邊,仰頭望著那雙睜開的眼睛。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悟空站在祭壇前,身體微顫。
他能感覺到,有一股古老的力量正在甦醒,順著金瞳流入血脈。
那不是外來的能量,更像是原本屬於他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主人。
祭壇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干鏚殘影開始融化,化作金色液體滲入石縫。
魔猿虛影低頭,目光落在悟空身上。
它的嘴動了。
沒有聲音。
但悟空聽見了。
“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