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停了。
那道從高處落下的光也消失了,但悟空知道,有人還在看。
他沒再抬頭,只是把干鏚殘影往肩上一扛,轉頭對六耳說:“走。”
六耳沒動,耳朵抖了一下,像是聽見了甚麼風聲。
他盯著那堆灰燼看了兩息,才低聲道:“你剛才那一手,把天條當刀使,真不怕反噬?”
“怕?”悟空咧嘴一笑,“我連雷劫都嚼著吃過,還怕一道破咒?”
他邁步向前,腳踩在裂開的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前方三十六道冥河交匯的地方,空氣扭曲得像燒化的鐵水。
河水不是水,是黑紅交織的流光,一圈圈打著旋,中間有個點,靜得不像活物。
六耳快走兩步跟上:“你確定那是門?不是陷阱?”
“門也好,陷阱也罷。”悟空抬起左手,金瞳亮起,裡面星圖緩緩轉動,“只要能通到禁地,我都認。”
他話音剛落,腳下地面突然發燙。
那些裂縫裡的黑氣不再往外冒,反而開始往中心收攏,像是被甚麼東西吸進去一樣。
空氣變得厚重,呼吸都費勁。
“來了。”六耳壓低聲音。
悟空沒答,而是將干鏚殘影往前一送,斧刃對著那片死寂的虛空劃了一道。
紅光閃過,空氣中出現一道細縫,像是布被撕開了一角。
緊接著,一股力道從裡面湧出,拉扯著他們的影子往裡拽。
“抓緊!”悟空一把抓住六耳手腕,另一隻手握緊干鏚殘影,猛地踏前一步。
兩人身影瞬間被吞了進去。
眼前一黑,溫度驟降。
等視線恢復時,他們已站在一條狹長通道里。
巖壁上有紋路,赤紅色,會動,像脈搏一樣一跳一跳。
地面溫熱,踩上去有輕微回彈感,像踩在某種活物的皮上。
“這是……”六耳靠牆站穩,耳朵不停顫動,“這地方在呼吸。”
悟空沒說話,左眼金瞳自行運轉起來。
瞳孔深處,混沌星圖微微震顫,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那裡有點發麻。
“不對。”他低聲說,“金瞳自己動了。”
“甚麼意思?”六耳問。
“它以前只吞東西。”悟空盯著前方幽深的路,“現在它想吐出來點甚麼。”
話剛說完,巖壁上的赤紋突然加快跳動。
整條通道輕輕晃了一下,像是被驚醒的野獸抽了下筋。
六耳立刻背靠背貼住悟空:“別亂試,先探路。”
“不試怎麼知道能不能走?”悟空冷笑,抬手捏住一縷飄在空中的赤氣,直接塞進嘴裡。
那氣息入喉即燃,像吞了塊燒紅的炭。他喉嚨一緊,卻沒咳,反而嚥了下去。
下一秒,整個通道劇烈震動。
巖壁血紋暴漲,地面隆起一塊又一塊鼓包,像是下面有甚麼東西要鑽出來。
遠處傳來轟鳴,低沉而沉重,像心跳,又像擂鼓。
“你瘋了!”六耳吼道。
“它怕了。”悟空抹了把嘴角滲出的血絲,“說明來對地方了。”
他舉起干鏚殘影,狠狠插進地面。
斧身沒入一半,紅光順著裂紋迅速擴散。
四周的震動更劇烈了,頭頂碎石掉落,砸在地上彈了幾下就化成灰。
就在這一瞬,前方虛空突然裂開。
九根斷裂的巨柱虛影浮現,圍成一圈,中間懸著一口倒掛的深淵。
一顆心臟的輪廓在裡面緩緩跳動,每一次搏動都讓空間扭曲一次。
八個字浮在空中:非時之境,魂歸不滅。
六耳盯著那顆心,臉色變了:“刑天的心臟……真的在這?”
悟空沒答,金瞳已經鎖定了那顆虛影。
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戰意在體內衝撞,那是刑天留下的烙印,正和眼前的東西產生共鳴。
忽然,三道人影一閃而過。
第一個是披甲斷首的戰士,一手持斧,一手按胸,站著不倒。
第二個是拄杖老者,手持拂塵,衣袖滴血。
第三個是戴冠道人,背對眾人,袍角翻飛。
三人只出現一瞬,便消散無蹤。
“我認得第一個。”悟空咬牙,“刑天。”
“第二個……”六耳眯眼,“像菩提祖師。”
“第三個。”悟空冷笑,“鴻鈞的氣息。”
他不再猶豫,左手金瞳全力運轉,試圖和那顆心臟建立聯絡。
星圖飛速旋轉,吞噬法則自動啟用,準備抽取對方一絲本源來驗證真假。
可就在連結即將成型時,那顆心臟突然停跳。
整個空間靜了一瞬。
然後,深淵上方的大門轟然開啟。
一股強大吸力從中爆發,像巨口張開,要把他們全吞進去。
“不好!”六耳想往後退。
悟空反應更快,一把拽住他胳膊,低吼:“退不了了!只能往前!”
兩人被捲入黑暗,身體失重般急速下墜。
耳邊風聲呼嘯,卻聽不到其他聲響。
六耳雙耳瘋狂抖動,想捕捉周圍波動,卻發現連法則流動的聲音都被遮蔽了。
悟空始終睜著眼,金瞳不斷釋放微光,試圖穩定識海。
他能感覺到,這股吸力不是隨機的,而是有目的的牽引,要把他們送到某個具體位置。
不知過了多久,下墜速度開始減緩。
前方出現微弱的光,灰白色,照出一段石階。
臺階兩側立著殘破的石像,面目模糊,但手中都握著兵器。
有些斷了頭,有些缺了臂,全都朝著一個方向跪著。
“這是……朝拜?”六耳喘著氣。
“不是朝拜。”悟空落地站穩,拔出插在腰間的干鏚殘影,“是鎮壓。”
他往前走了一步,石階震動了一下。
所有石像的眼睛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齊刷刷轉向他們。
“闖入者。”
一個聲音響起,不是從耳邊,也不是從空中,而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
沙啞,古老,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此地非時之境,凡入者,斷因果,絕輪迴。”
悟空笑了:“老子天生石猴,本就不在輪迴冊上。”
他話音未落,最靠近的一尊石像突然動了。
膝蓋離地,手掌撐地,像野獸一樣爬了起來。
手中的鏽劍抬起,指向他的喉嚨。
“你說不算。”那聲音再次響起,“規則在此,由不得你。”
悟空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干鏚殘影橫掃而出。
斧刃與鏽劍相撞,火星四濺。
石像手臂應聲斷裂,但斷口處沒有碎石飛出,反而湧出黑煙,迅速凝成新的肢體。
“殺不死?”六耳皺眉。
“那就打服。”悟空低喝,金瞳爆閃,吞噬法則瞬間發動。
這一次,他不是吞力量,而是吞“規則”。
那石像身上纏繞的一絲禁制之力被金瞳強行抽離,化作一道流光吸入瞳中。
石像動作一滯,眼神熄滅,轟然倒地。
“原來如此。”悟空抹了把臉,“這地方用規則當血肉,誰破壞它,它就反撲誰。”
“那你剛才……”六耳看向他眼睛。
“吞了一小口。”悟空咧嘴,“味道不怎麼樣,像陳年舊賬。”
他抬腳踏上第二級臺階。
第三級。
第四級。
每走一步,周圍的石像就多亮一雙眼。
到最後,整條階梯兩側全是紅光點點,密密麻麻,如同群星俯視。
但他們沒再動手。
直到悟空踏上最後一級。
地面裂開一道縫,一口青銅棺材緩緩升起。
表面刻滿符文,中央嵌著一塊凹陷,形狀正好和之前那片殘片吻合。
“鑰匙孔。”六耳低聲說。
悟空盯著那凹槽,金瞳深處,那段殘存的軌跡正在緩緩流轉。
他知道,只要把記憶裡的圖案投進去,就能開啟下一步。
但他沒動。
因為棺材蓋上,刻著一行小字:
“來者若悟,自可通行;若執於力,則葬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