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像一層溼透的布,裹在兩人身上。
悟空腳步沒停,金箍棒橫在身前,棒尖微微下壓,探著前方的路。
他能感覺到空氣變了,不是冷,也不是重,而是每吸一口,肺裡就像塞進了一根細鐵絲,拉得生疼。
六耳跟在後面,呼吸聲越來越粗,但他沒喊停。
“前面……有東西。”六耳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石頭。
悟空沒回頭,“你說的光還在?”
“在,但不對勁。”六耳抬起手,指節發青,“那光不散,也不動,像被釘住了。可我胸口這傷……跳得越來越快。”
悟空眯眼。
他金瞳深處,混沌星圖緩緩轉動,一圈一圈掃過四周。
霧氣裡有些東西在浮動,不是實體,也不是氣息,更像是一道道看不見的劃痕。
他往前踏出一步,腳落地時,時間像是慢了半拍,等踩實了,才聽見“咚”的一聲悶響從地底傳來。
“九步。”他低聲說。
“甚麼九步?”
“你走九步,地上就會亮一次。”悟空抬手指向腳下,“看清楚。”
六耳低頭。
地面是黑褐色的硬土,裂紋縱橫,像乾涸的河床。
他們剛走過的地方,一道暗紅色的紋路一閃而沒,快得幾乎以為是錯覺。
悟空又走三步,停下。
等了片刻,再走三步,再停。
第七步落下時,他猛地加快速度,第八、第九步連踏而出。
就在第九步踩實的瞬間,地面轟然一震。
三道血色符文從裂縫中衝出,呈倒三角排列,浮在空中不到半尺高,形狀扭曲,邊緣不斷跳動,像是活物在掙扎。
“這是……”六耳盯著那符文,眼神一緊。
“和干鏚殘影上的紋路一樣。”悟空伸手,卻不碰,只是讓金瞳對準那光,“但它不想讓人看清。”
話音未落,符文突然收縮,猛地向內一縮,隨即炸開一道紅光。
那光不照人,直衝天際,卻在半空被濃霧吞掉,只留下一絲震盪的餘波。
悟空眉心一跳,金瞳自動運轉,混沌星圖加速旋轉。
他感覺到一股力量被抽走,不是身體的力氣,而是神魂裡的一絲清明。
那一瞬,眼前黑了一下,耳邊響起一陣低吼,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咆哮,又像是一個人在臨死前的怒罵。
他咬牙,穩住身形。
“你看到了?”六耳問。
“斷頭的人,拿斧子砍天。”悟空吐出一口氣,“不是畫面,是感覺。直接塞進腦子裡的。”
六耳沉默幾息,“那是刑天最後一戰的記憶。被人刻在這兒,不是為了留念,是為了警告。”
“警告誰?”
“來的人。”六耳抬手按住胸口,“它知道會有人來找殘魂,所以提前設了關卡。每走九步,就給你一段烙印。扛不住的,神魂先碎。”
悟空冷笑,“那就別走九步。”
他說完,金箍棒往地上一杵,雙手握緊,猛然發力一旋。
棒身帶動氣流,在周身劃出一個圓。
剎那間,金瞳吞噬之力全開,周圍逸散的氣息被強行抽出,凝聚成一層薄薄的金光護罩。
護罩剛成,地面又閃出一組符文。
這次比剛才更亮,紅得發紫,剛浮現就朝他們撲來。
悟空不動,任那符文撞上金光。
兩股力量一碰,金光劇烈晃動,符文當場崩解,化作碎片消散。
但那一撞之下,護罩也裂開一道細縫,陰氣趁機鑽入。
悟空喉嚨一甜,壓了下去。
“你撐不了幾次。”六耳看著他,“這地方的符文不是單獨出現,是連環的。剛才那一組是第一層,接下來只會更強。”
“我知道。”悟空收棒,眼神沒變,“所以我得搞明白它的規律。”
他蹲下身,手指劃過地面裂紋。
那些紋路不是隨意分佈,而是以某種節奏向外擴散。
他閉眼,金瞳回放剛才的畫面——九步觸發,倒三角排列,符文升起後三息內必攻。
“它怕靜。”他睜開眼,“只要我們不停,它就不能連續發動。”
“可我們不能一直走。”六耳搖頭,“神魂經不起這麼耗。再撞兩次,我就站不起來了。”
悟空看向他。
六耳臉色發灰,嘴角又有血滲出,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那血落地後沒有暈開,反而被土壤吸了進去,裂紋裡閃過一絲微弱紅光。
“你剛才用傷引路,已經把命搭進去一半。”悟空說,“現在還想往前?”
“我不往前,你也找不到殘魂。”六耳抹了把臉,“我能感應到,越靠近那光,干鏚殘影就越熱。它在回應甚麼,可能是殘魂,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悟空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抬手,掌心貼上六耳後背。
一股溫熱的混沌氣湧出,順著經脈流入對方體內。
六耳身體一僵,“你幹甚麼?”
“分擔點壓力。”悟空沒收回手,“你要是死了,誰給我帶路?”
混沌氣一進入六耳身體,立刻與他體內殘存的戰意產生共鳴。
那股撕裂感稍稍緩解,胸口的舊傷泛起淡淡紅光,雖不穩定,但不再往外滲血。
“能走多久?”悟空問。
“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六耳喘了口氣,“但別指望我跑。”
“沒人讓你跑。”悟空收回手,重新握住金箍棒,“咱們換種走法。”
他邁步,第一步落下,第二步稍頓,第三步加快,第四步乾脆跳過一尺距離。
節奏徹底打亂,不再是規規矩矩的步行。
地面的符文果然沒再出現。
兩人就這樣一步步往前挪。
三步一停,五步一察,遇到可疑裂紋就繞,發現氣息波動就退。
金瞳不斷掃描,干鏚殘影也在輕微震動,像是在回應某種頻率。
不知走了多久,霧氣開始變稀。
前方的地勢往下塌了一大塊,形成一片凹陷的區域,裡面立著七八座倒塌的石臺,有的斷成兩截,有的整個翻倒,表面佈滿裂痕。
“祭壇群。”悟空低聲說。
“殘魂的氣息……就在下面。”六耳抬頭,眼神變得凝重,“但太安靜了。符文到這裡就沒了,連個波動都沒有。”
悟空皺眉。
他金瞳掃過祭壇,卻發現一個問題——這些石臺的裂痕方向一致,全是向外放射,像是被甚麼東西從中心炸開後掀翻的。
“不是自然塌的。”他說,“是被打爛的。”
六耳點頭,“而且動手的人,可能就是刑天自己。”
悟空沒接話。他往前走了幾步,金箍棒點地試了試,地面比之前硬,但踩上去有種奇怪的彈性,像是底下有東西在緩緩流動。
突然,六耳抬手,“等等!”
悟空停步。
“你聽……”六耳閉眼,眉頭皺緊,“不是風,是心跳。”
悟空屏息。
遠處,確實傳來一種極低的震動,一下,一下,緩慢而有力,像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搏動。
“那光。”六耳睜開眼,指向祭壇群最深處。
一點微弱的紅光在廢墟中央閃爍,節奏和那心跳完全一致。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悟空握緊金箍棒,正要邁步,金瞳卻猛地一顫。
他察覺到不對——周圍的空氣密度變了,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更難,肺部像是被一點點壓扁。
護體金光也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雖然被金瞳不斷吞噬陰氣修補,但裂的速度比補的快。
“不行了。”六耳突然跪了一下,又撐起來,“這地方……在吃神魂。”
悟空一把扶住他,“還能撐?”
“撐不住也得走。”六耳咬牙,“那光……在等我們。”
悟空沒再說話。
他把六耳往肩上一扛,另一隻手握緊金箍棒,一步一步朝著祭壇群邊緣走去。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踩在活物的皮上。
離那紅光還有三十步時,六耳突然在他耳邊說:“悟空。”
“嗯。”
“如果待會兒我突然不對勁……你別管我,往前衝。”
悟空側頭看他,“你甚麼意思?”
六耳沒回答,只是盯著那點光,眼神複雜。
悟空沒再問。
他扛著六耳,踏上了第一座倒塌的祭壇。
石臺表面的裂紋中,緩緩滲出一滴黑色的液體,落在他腳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