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十指扣住眼眶,指尖壓得發白。
血從眼角往下淌,滑過顴骨,滴在鎖子甲上,砸出一小片暗紅。
他沒擦,也不動,就維持這個姿勢,把所有力氣都用在控制金瞳上。
剛才那一絲“非生非死”的念頭鑽進識海,像根刺紮在腦子裡,不拔出來,甚麼都做不了。
功德金光在他體內轉了一圈,順著經脈往上衝,直奔眉心。
那股冰冷的東西被逼到角落,纏成一團,還在掙扎,但已經被金光裹緊了。
他咬牙:“這點玩意兒也想亂我神志?當年雷劫劈頭時我都睜著眼!”
話一出口,嘴邊就溢位血來。
但他笑了,笑得很野,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
金瞳開始往回收東西。
不是吞,是煉。
把之前吃進去的所有碎片——幽冥通道的法則、假冥河的波動、鏡中幻影的氣息——全都翻出來,堆在瞳核中央。
混沌星圖在眼裡飛速旋轉,像磨盤一樣碾壓這些雜亂資訊。
腦袋脹得快要裂開。
可他知道不能停。
要是現在鬆手,前面所有努力都白費。
刑天那一指,不是隨便點的。
答案確實在他眼裡,但他得自己挖出來。
猛地一沉氣,金瞳赤光暴漲,眼眶周圍裂開細紋,血流得更快了。
就在這一瞬,腦中轟地炸開一幅畫面。
斷崖。
沒有天,也沒有地,只有一塊懸空的巨石,邊緣崩碎,不斷往下掉渣。
一個無頭的身影站在上面,背對著鏡頭,雙手握著一把巨斧。
他腳下踩著鐵鏈,每一節都刻著“禁”字,和剛才鏡中殘像脖子上的那條一模一樣。
風很大,吹得他身上破布獵獵作響。
但他不動,像山一樣穩。
然後他抬手,斧頭高舉過肩。
下一秒,狠狠劈下!
天地震動,鎖鏈崩斷,火星四濺。
可裂縫裡立刻垂下新的鏈子,比之前的更粗,更多,纏上來把他重新壓住。
他又揮了一次。
再斷。
再壓。
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整座斷崖都在搖晃,碎石如雨落下。
最後一次,他停下動作,緩緩扭身。
雖然沒有臉,但悟空清楚感覺到,那雙空洞的位置,正盯著自己。
目光穿過了時間,穿過了空間,甚至穿過了金瞳本身。
那一眼,像是等了很久。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
悟空喘了口氣,鼻孔噴出兩道血線。
他靠著金箍棒撐住身體,膝蓋微微發抖,但嘴角還是翹著。
“原來如此。”
他低聲說,“你不是要我替你報仇。”
“你是要我走你沒走完的路。”
話音剛落,鏡面又動了。
那道從上到下裂開的縫隙,紅光一閃,殘像的身影再次浮現。
這次比之前淡了許多,輪廓都有些模糊。
那隻手又抬了起來,還是指向他的左眼。
動作緩慢,卻很堅定。
接著,整個身影開始消散,像風吹沙一樣,一點點變薄,最後只剩下一個手勢凝在空中。
紅光從裂縫裡延伸出來,飄在半空,彎成一道弧線,輕輕落在他胸口,貼著心臟的位置。
那光不燙,也不冷,只是穩穩地停在那裡,微微跳動,像在呼應心跳。
悟空低頭看著它,沒說話。
他知道這是甚麼意思。
這不是邀請,也不是請求,是一種確認。
確認他已經看懂了前因,接下來該做甚麼,對方已經無法再說更多。
他伸手摸了摸心口的光,指尖剛碰上去,那束紅光就縮了一下,像是有意識。
“你要我進去?”
他問。
沒回應。
可那光還在跳,一下,又一下。
他抬頭看向鏡子。
裂縫還在,裡面透出的紅光更深了,像是另一側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他沒動。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知道一旦踏進去,就再也沒回頭路。
這裡面藏著甚麼,是生是死,誰都不知道。
但他也知道,這條路遲早要走。
當年花果山破石而出,他就沒想過回頭。
大鬧天宮時滿天神佛攔他,他也照闖不誤。
現在站在這裡,不過是又一道門而已。
他把金箍棒提起來,橫在身前,掌心貼緊杆身。
熟悉的金屬質感傳回來,讓他腦子清醒了些。
“你說答案在我眼裡。”
他盯著鏡中裂縫,“可你沒說,這答案會把我變成甚麼樣。”
風不知甚麼時候停了。
通道深處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石頭在摩擦,又像是某種結構開始鬆動。
他沒理會。
只是抬起手,抹了把臉上的血,甩在地上。
然後深吸一口氣,雙目微眯,金瞳再度亮起。
這一次,不是為了防禦,也不是為了吞噬。
是為了記住。
記住剛才看到的畫面,記住那把斧頭劈下的軌跡,記住那雙穿透萬古的眼睛。
他不知道刑天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何被鎮壓。
但他知道,那個無頭戰神等的人,就是他。
否則不會隔著時空,把手指向他的眼睛。
紅光仍在心口跳動。
每一次閃爍,都讓體內某處隱隱發熱,像是有甚麼東西被喚醒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在花果山,有次他追一隻火尾狐跑到山背面,發現一塊石碑。
上面沒字,摸上去冰涼,可當他靠近時,碑面突然泛起波紋,映出一個無頭人影。
當時他不懂,還伸手去碰,結果整個人被彈飛出去,躺了三天才醒。
醒來後,那塊碑不見了,誰都不記得有這麼個地方。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夢。
現在想來,那或許就是第一道門。
而今天,第二道門開了。
他握緊棒子,喉嚨動了動。
“你要我進去。”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了些,“可你得告訴我,裡面有沒有出口?”
沒人回答。
紅光依舊貼在心口,跳得平穩。
他冷笑一聲:“不說是吧?那就當我沒問。”
他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在骨階邊緣。
骨頭髮出輕微的咔聲,像是承受不住壓力。
通道深處的響動變大了。
不再是摩擦,而是斷裂。
一塊接一塊的骨片從牆上剝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他沒回頭看。
只盯著鏡子,盯著那道裂縫,盯著那束紅光。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這地方撐不了太久。
要麼現在走,要麼等塌了被活埋。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裡有一道舊傷疤,是當年啃斷蟠桃根時留下的。
很深,到現在都沒好全。
他忽然笑了。
“老子從出生那天起,就沒怕過關門。”
話音落下,他往前邁了一步。
腳掌落地時,骨階震了一下,裂縫瞬間蔓延到三尺外。
紅光猛地一跳,像是在催促。
他沒再說話,只是把金箍棒扛回肩上,雙目金光流轉,死死盯住鏡中裂縫。
心口那束光,還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