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槐的根鬚在夜風裡輕輕一顫,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生氣,整棵樹從內向外泛出灰白,樹皮剝落如紙灰。
孫悟空左眼還在發燙。
金瞳深處第七環星圖尚未停轉,銀線如蛛網密佈瞳孔,映出虛空一道紫痕——東南天際裂開一線,雲層中雷光遊走,不落不響,卻壓得整片山谷喘不過氣。
他沒動。
剛才那一口乙木精氣入體,星圖自行暴起,像是撕開了一道口子,把天機引了下來。
“吞點草根,也要天道來管?”他冷笑,聲音低得幾乎貼著地面走。
可他知道,不是天道小氣。
是金瞳動得太多了。
火行、水行、風、土、雷、木……六道殘法接連入瞳,煉進混沌海,第五層混沌相早已凝實,第六層也在緩緩成形。
可這身體再強,也擋不住天機反噬。
天道不容竊法者。
更不容——吞天者。
他緩緩抬頭,望向那道紫痕。
雷雲未聚,劫意已鎖命格。
那不是普通的雷罰,是專為逆天之人準備的清算。
他看得清楚,金瞳映出的虛影裡,九重紫雷盤繞如鏈,每一道都帶著法則鎖意,要釘死一個“不該存在”的修行之路。
“原來如此。”他低語,“不是天庭盯我,是天……怕我。”
話音未落,左眼猛地一縮。
星圖第七環自行震顫,一道雷光虛影自天而降,直貫瞳中。
他悶哼一聲,膝蓋微曲,差點跪下。
火脈暴動,雷火二氣在經脈裡亂衝,第六層混沌相剛凝出的輪廓竟被震得一晃。
“好快!”他咬牙,混沌真氣瞬間回捲,從丹田直衝眉心,狠狠壓進金瞳。
星圖轉速慢了下來。
可那股來自九霄的壓迫感,沒有退。
他知道,不能再吞了。
至少現在不能。
他盤膝坐下,金箍棒自肩後滑出,輕輕插進身前巖地。
棒身一震,地火法則順著棒尖滲出,在周身三丈畫出一圈暗紅紋路。
火光不起,熱意卻穩穩托住氣場,隔絕外界波動。
谷中風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被地火結界逼停的。
草木枯黃,岩石表面浮出細密裂紋,靈氣躁動得像要炸開。
這地方原本就偏,如今更是連一隻夜鳥都不敢飛過。
他閉眼。
內視混沌海。
火脈如爐,靜靜燒著剛煉化的雷火二氣。
五行殘絲繞行經絡,比之前順了太多。
第六層混沌相雖受天威干擾,但根基已立,像一座將成未成的塔,穩穩紮根。
“來得正好。”他心中冷笑,“你壓我,我煉我。吞下的,就是我的。”
金瞳雖躁,卻被他用混沌真氣死死鎖住。
第七環星圖不再亂轉,而是緩緩自旋,像一頭被鐵鏈拴住的兇獸,眼中有火,卻不敢撲。
他不動。
以靜制動。
以吞為守。
……
斜月三星洞主峰,高臺靜立。
菩提祖師端坐石案前,膝上攤著一頁殘破地書,泛黃紙面浮現出一道命格圖——中央一人盤坐,左眼深處星圖旋轉,九道紫雷自天而降,纏繞其身,如鎖如鏈。
他指尖輕點,欲以法力抹去雷劫痕跡。
筆鋒未落,地書突燃。
火焰自“此子眼中藏新宇”六字起,瞬間燒穿紙背。
灰燼飄落時,竟在空中凝成一道血紋,一閃即滅。
祖師閉眼。
拂塵輕擺,三縷銀絲垂落案前,無風自動。
他睜開眼,目光穿透夜幕,落在谷底那道地火結界上。
“劫來非我定,道變不由人。”他低聲唸了一句,再未出手。
神念卻已鋪開,如薄霧籠罩整片山谷。
他不阻。
也不助。
只看。
……
孫悟空不知高臺有人窺天。
他只知道,頭頂那道紫痕,又寬了半寸。
雷雲開始聚了。
不是散雷,是劫雲。
一道紫氣自九霄垂落,不擊人,不落地,只懸在山谷上空三百丈,像一根線,吊著一把刀。
他睜眼。
金瞳收斂,銀線退入深處,第七環星圖靜如死水。
可他知道,它在等。
等他鬆一口氣,等他再吞一絲靈氣,等他心神稍懈——
它就會再動。
到那時,雷劫未必能忍。
他站起身,金箍棒從巖中拔出,輕震兩下,火紋隱去。
他望向主峰方向。
那裡一片寂靜,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可他感覺得到,有一道目光,從很久以前,就沒離開過他。
講道臺那三下叩案聲,還在耳邊。
“有異,暗察。”
他不怕被看。
他怕的是,看的人,已經開始算他。
“雷要來,便來。”他低語,“吞得萬法,何懼一雷?”
話音落,他轉身。
腳步一踏,碎石未飛。
整個人如影掠出三丈,躍入谷底深處一道巖穴。
洞口窄小,僅容一人進出,內裡幽深,不見底。
他走入其中。
金箍棒收回肩後,火脈沉入丹田,混沌真氣一寸寸壓過經絡,將所有外洩氣息盡數封死。
巖穴深處,他盤坐於石臺。
雙目閉合。
左眼眼皮下,金瞳第七環星圖緩緩一轉,銀線微閃,隨即徹底隱沒。
外界,雷雲繼續匯聚。
紫氣翻湧,九重雷影初現輪廓,壓得三界靈氣停滯半息。
山谷焦土之上,一道新裂痕自地火結界邊緣延伸而出,長約七尺,深不見底。
裂縫底部,紅光一閃,隨即熄滅。
片刻後,一滴水珠從巖穴頂壁滲出,墜落。
砸在孫悟空眉心,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