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隨著左臂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微弱感應,陸明淵跋涉的方向偏離了原本通往風蝕石林的路線,更加深入沙海西北腹地。黎明前的短暫涼爽很快過去,沙海的太陽如同一個毫不留情的暴君,將無窮無盡的光和熱傾瀉在這片金黃色的荒漠上。
溫度急劇升高。腳下的沙粒從微溫迅速變得滾燙,隔著破損的靴底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熱力。空氣被炙烤得扭曲,視野中的一切都像是在晃動、融化。乾燥的熱風捲著沙塵,如同無數細小的火針,刺在裸露的面板上,帶來火辣辣的痛感。
水分流失的速度快得驚人。陸明淵嘴唇乾裂出血,喉嚨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懷中的水囊早已見底,他只能強忍著乾渴,將最後幾滴水珍惜地含在口中,慢慢浸潤喉嚨。體內的傷勢在高溫下似乎更加躁動不安,尤其是左臂,那冰冷的沉重感下,隱隱傳來一種被般的酸脹,彷彿內部的異種能量與外界極端環境產生了某種對抗。
他不得不放慢腳步,尋找任何可以遮蔽陽光的地方。沙海中並非毫無生機,偶爾能看到一些極其耐旱、形態古怪的植物,比如低矮多刺的仙人掌柱,或者匍匐在地、葉片厚實如石的地衣石蓮。這些植物附近,往往有一小片相對陰涼的陰影。陸明淵便在這些陰影下短暫歇腳,喘息片刻,同時警惕著可能藏匿在植物根部的毒蟲。
正午時分,是最難熬的。陽光垂直灑落,沙海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熱浪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彷彿置身熔爐。陸明淵躲在一塊被風蝕成蘑菇狀的巨大紅砂岩下方,岩石投下的陰影有限,但總好過完全暴露。他閉目調息,嘗試引導那微弱的自在真意在體內流轉,對抗高溫帶來的暈眩和脫水感,同時小心地左臂那略顯躁動的異樣。
就在他意識因高溫而有些昏沉時,前方遠處的沙丘線上,景象忽然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起初只是空氣的扭曲更加劇烈,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波動的水幕橫亙在沙海之上。緊接著,那之中,開始浮現出色彩——不是沙海單調的金黃或暗紅,而是翠綠、青灰、玉白等鮮活的顏色!
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亭臺樓閣的飛簷翹角在熱浪中若隱若現,雕樑畫棟的迴廊水榭層層疊疊,甚至能看到仙鶴祥雲的虛影在悠然飛舞!那是一座規模宏大、美輪美奐、充滿了仙家氣象的古城池,與他之前所見的任何色界建築風格都截然不同,更加古老、飄逸、不染塵埃。
海市蜃樓。
陸明淵立刻反應過來。這是沙海中由於光線在密度不同的空氣層中發生折射,將遠處景物(甚至可能是異空間或時空碎片中的景象)投射到此處形成的幻象。在極度乾燥炎熱的沙海,這種現象並不算太罕見。
然而,讓他心神劇震的,並非這海市蜃樓本身的壯麗與神奇,而是兩點:
第一,這幻象中的古城風格,與他記憶中某個模糊的片段——來自中那枚玉簡碎片記載的、關於上古某個強盛修真文明的描述——隱隱有幾分神似!那種超然物外、與天地法則高度契合的建築韻味,絕非尋常幻象所能憑空臆造。
第二,也是更關鍵的——他左臂深處那冰冷沉滯的異種能量,在幻象出現的剎那,竟然產生了清晰得多的共鳴與悸動!彷彿幻象之中,或者幻象所連線的遙遠彼端,存在著與這力量同源的某種事物或環境!
這不是普通的海市蜃樓!這幻象的,很可能非同尋常!或許,就是他之前感應到的那一絲微弱的同源波動的放大版投影!
幻象持續了片刻,細節栩栩如生,甚至可以一些模糊的人影在亭臺間走動,衣袂飄飄,不似凡俗。但很快,隨著熱浪的進一步加劇和光線的微妙變化,那壯麗的景象開始扭曲、淡化,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被投入石子,泛起漣漪,最終緩緩消散在灼熱的空氣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沙海重歸一片死寂的金黃與灼熱。
陸明淵卻久久無法平靜。他靠著滾燙的岩石,凝望著幻象消失的方向,心臟在乾渴與傷痛中依舊劇烈跳動。
海市蜃樓,通常只是虛幻的倒影,看得見,摸不著,甚至可能誤導方向,使人困死沙海。
但這次不同。那源自左臂的共鳴是如此真切。那幻象的風格與古墟記載的隱約聯絡,也絕非巧合。
這或許意味著,在沙海深處的某個地方,真實存在著與這幻象相關的遺蹟、秘境,或者......某種上古遺留的法則節點!而那裡,極有可能與他左臂異變的根源,與他正在探尋的對抗玉景天尊的道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風險巨大。追尋一個可能只是幻影的指引,深入更加未知、危險的沙海腹地,對他現在的狀態而言,無異於自殺。
但機遇,往往與風險並存。在這資源匱乏、強敵環伺的絕境中,按部就班前往風蝕石林也未必安全,且只是權宜之計。而這海市蜃樓所揭示的可能,或許是一條更加兇險、卻也更加接近真相與力量的。
更重要的是,他左臂的異狀,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隱患和變數。若能找到其根源所在,或許能找到控制、利用,乃至解決的方法。這對於他恢復實力、救治幽影、尋找同伴都至關重要。
思考的時間並不多。烈日持續炙烤,體力和水分都在飛速流逝。
陸明淵最終做出了決定。
他不再望向原本的西北方向,而是將目光牢牢鎖定在海市蜃樓出現並消失的那片沙丘線之後。
目標變更:追尋海市蜃樓的,探尋左臂異動的根源!
他再次上路,步伐因為新的目標而似乎堅定了一些,儘管身體依舊沉重痛苦。他仔細回憶著幻象出現時的每一個細節,包括那些亭臺樓閣的相對位置、遠處背景中隱約的山巒輪廓,試圖在心中構建一個模糊的方點陣圖。
同時,他更加專注地感受著左臂的狀態,試圖捕捉那共鳴殘留的,作為前進的微弱。
沙海茫茫,幻象縹緲。追尋一個可能並不存在的目標,聽起來像是瘋子的行徑。
但陸明淵知道,有時候,瘋狂恰恰是絕境中唯一的理性。與其在已知的絕望中緩慢沉淪,不如向著未知的微光,賭上一切,縱身一躍。
烈日炙沙,幻景突生;古城仙影映心淵,左臂共鳴指迷途。棄安穩而赴渺茫,舍常理以尋異數。沙海孤身,唯向那海市蜃樓深處,覓一線真實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