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巨石旁的飛灰,很快被石林永恆的淡藍色幽光與死寂吞噬,不留絲毫痕跡。蒼溟燃盡自身,以禁忌之法強開的通道入口,在將陸明淵吞噬後,那扭曲的黑暗與狂暴的空間波動也迅速平復,重新化為一個幽深平靜、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彷彿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幕從未發生。
而在石林東南側,那片被賈三算推演出的、因水汽侵蝕與地脈變動形成的“石壁裂隙帶”邊緣,雲織、幽影、賈三算三人,正面臨著新的抉擇與危機。
裂隙帶比想象中更加險惡。並非簡單的岩石裂縫,而是一片佈滿了巨大龜裂、孔洞、以及被某種暗綠色、散發著微弱腐蝕性水汽的苔蘚覆蓋的破碎巖壁區域。能量在這裡呈現出一種極不穩定的渦流狀,神識探入如同泥牛入海,且時而有細微的、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哭泣”迴響(與哭泣沼澤同源)在巖壁間縈繞,擾人心神。
幽影在前方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已經發現了幾處隱蔽的、深不見底的垂直裂縫,以及巖壁上一些看似穩固、實則一觸即潰的鬆動石塊。更麻煩的是,他感知到在一些較大的孔洞深處,似乎有冰冷滑膩的活物氣息潛伏,可能是適應了此地特殊環境的沼獸或毒蟲。
“前路……很難走。”幽影傳回神念,聲音帶著凝重,“能量干擾太強,視線和神識幾乎無用,只能依靠觸覺和直覺。而且,我懷疑這片區域……可能天然形成了一種迷陣,容易迷失方向。”
雲織和賈三算跟在後方,同樣步履維艱。雲織手中握著一根臨時削制的探路木棍,不時敲擊前方地面和巖壁,賈三算則捧著玉板,額頭冒汗地根據幽影反饋的資訊和自身對能量流動的感應,不斷修正著前進方向,試圖避開最危險的渦流節點和潛在陷阱。
“這樣下去不行。”雲織停下腳步,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她看著前方幽影那幾乎與昏暗環境融為一體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氣喘吁吁、面色發白的賈三算,“我們的速度太慢,消耗太大,而且……根本無法確定這條路徑最終能否真的通往石林深處,甚至可能直接把我們帶進某個絕地。”
她想起蒼溟玉簡中關於“無聲石林”的記載,其中提到石林本身就像一座龐大而精密的天然陣法,蘊含“迷魂”、“靜寂”、“歸寂”等多種詭異場域,盲目亂闖,無異於自尋死路。
“或許……我們不應該只想著靠自己硬闖。”雲織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蒼溟前輩他們既然能在此地生存探索,甚至留下隱秘通道,說明流放者群體對此地並非一無所知,甚至可能有某些特殊的應對方法或……盟友?”
“盟友?”賈三算一愣,“這裡除了天刑殿的追兵和我們,還有誰?那些石傀?”
“不一定是人。”幽影的聲音從前方陰影中傳來,帶著一絲異樣,“我剛才在探查時,隱約感應到……在這片裂隙帶的深處,似乎有……非石傀、也非尋常沼獸的……微弱神識波動,一閃而逝。很隱晦,帶著警惕和……觀察的意味。”
非人、非石傀、有靈智、能隱藏於這種絕地……雲織心中一動,一個名字浮上心頭:“是‘影藻’?還是……類似的存在?”她記得石板和蒼溟都提到過需要小心“影藻”,那是一種喜陰、能纏繞吞噬活物的危險水藻,但通常靈智極低。能擁有主動觀察和隱藏神識波動的,絕非普通影藻。
“會不會是……這片區域孕育出的某種‘精怪’?或者……是其他同樣被困在此地、與流放者有過接觸甚至合作的……‘土著’生靈?”賈三算推測道,他的思維總是比較發散。
這個想法雖然大膽,卻並非全無可能。遺忘沼澤環境特殊,法則混亂,孕育出一些擁有特殊能力和初步靈智的“異類”生靈,是完全有可能的。流放者長期在此掙扎,與這些“土著”產生某種共存、交易甚至聯盟關係,也合情合理。
“如果是這樣……”雲織眼中光芒漸亮,“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接觸?至少,弄清楚它們是甚麼,是敵是友。如果它們對天刑殿同樣抱有敵意,或者可以透過交易獲取資訊、甚至幫助,那我們的處境將大大改善。”
這無疑又是一個冒險之舉。主動接觸未知的、可能極度危險的異類生靈,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怎麼接觸?”幽影問道,“它們似乎很警惕,且擅長隱匿。”
雲織思索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心儲存的小玉瓶,裡面是僅存的幾滴淨煞靈泉泉水(之前為陸明淵療傷時剩下的一點)。此泉水蘊含精純的淨化之力與生機,對大多數陰邪汙穢之物有剋制作用,但同樣,對於一些依賴陰煞或特殊能量生存的生靈而言,也可能具有極強的吸引力或……“價值”。
“以此為‘信物’或‘籌碼’。”雲織道,“我們無法用神識直接溝通,但可以嘗試釋放善意和‘價值’。幽影道友,你能將這一絲泉水的氣息,以特定的、平和的頻率,朝著你感知到波動的大致方向釋放出去嗎?同時,我們三人收斂所有敵意和攻擊性,做出‘尋求交流’的姿態。”
這是一個極其被動且將自身置於險地的做法,相當於主動暴露位置並展示“寶物”。
幽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風險,最終點了點頭:“可以嘗試。但一旦對方表現出敵意或發動攻擊,我們必須立刻撤退。”
計劃既定。三人找了一處相對穩固、背靠巖壁的凹陷處,雲織將玉瓶開啟一條縫隙,一縷極其微弱的、清新溫潤又帶著淨化氣息的水汽嫋嫋升起。幽影則運轉秘法,將這一縷水汽的氣息,混合著一絲表示“無害”、“交流”的意念波動,小心翼翼地、如同漣漪般,朝著他之前感應到異常波動的方向擴散開去。
同時,三人收斂所有靈力波動,雲織和賈三算甚至盤膝坐下,做出一副調息等待的姿態,只有幽影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戒,隱於陰影。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圍只有巖壁滲水的滴答聲和那若有若無的“哭泣”迴響。氣氛緊張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就在雲織幾乎要以為猜測錯誤,或者對方根本不感興趣時——
異變發生了。
前方一片覆蓋著暗綠色苔蘚、看似完整的巖壁,忽然如同水波般盪漾起來!緊接著,數條近乎透明、細如髮絲、卻又閃爍著微弱的淡藍色磷光的“絲線”,如同擁有生命般,自巖壁中悄然探出,緩緩朝著雲織他們所在的方向“遊”來!
這些絲線移動時毫無聲息,若非其本身散發著極其微弱的磷光和能量波動,幾乎無法被察覺。它們並未直接攻擊,而是在距離三人約一丈遠處停了下來,如同觸角般輕輕擺動,似乎在“嗅探”和“觀察”那縷淨煞靈泉的氣息,以及雲織三人。
幽影的身影瞬間緊繃到了極點,陰影之力蓄勢待發。
雲織強壓住心中的緊張,緩緩抬起手,指了指那開啟的玉瓶,又指了指自己三人,然後做了一個平攤雙手、表示“無害”和“願意分享”的手勢。
那些淡藍色磷光絲線靜止了片刻,然後,其中一條最粗的絲線,尖端忽然亮起一點更加明亮的藍光,朝著雲織的方向,輕輕點了三下。
緊接著,所有絲線如同潮水般縮回了那片“盪漾”的巖壁之中,巖壁重新恢復平靜,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云織三人知道,那不是幻覺。
“它們……接收到了資訊,並且……回應了?”賈三算又驚又疑。
“像是在……約定甚麼?三下……”雲織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那片岩壁再次盪漾,這一次,浮現出的不再是絲線,而是一個極其模糊、由淡藍色磷光勾勒出的、不斷變幻的簡略圖案——那圖案,隱約像是一個水滴,環繞著三條波浪。
水滴與波浪!
雲織渾身一震!這個符號,與蒼溟提到的、黑色巨石上的水滴漩渦標記,何其相似!只是更加簡略,且“漩渦”變成了“波浪”。
難道……這些奇異的磷光絲線生靈,真的與流放者(甚至可能與玄水宮)有過接觸?它們認識這個符號?這“三下”和這個圖案,是在傳達某種資訊或……邀請?
結盟的契機,似乎以這樣一種詭異而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浮現。
前路依舊迷茫,危險依舊密佈。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完全的孤立無援。與這片死亡之地“土著”生靈的接觸,為他們本就渺茫的探索,推開了一扇充滿未知卻又可能蘊含轉機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