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的感知如同黑暗中的微光,艱難地指引著隊伍在哭泣沼澤的灰霧迷宮中穿行。每一次預警,每一次轉向,都消耗著他本已枯竭的心神,也牽動著左臂內那股越來越活躍、甚至開始隱隱躁動的異力。
那“根系延伸”般的蠕動感已不再是模糊的感知,而是變成了清晰可辨的、彷彿有無數細小觸鬚在他手臂血肉與經脈間鑽探的刺痛與麻癢。左臂面板下,淡金與暗紅交織的光芒不再內斂,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帶來陣陣灼熱與冰寒交替的怪異感覺。封印處更是傳來明顯的脹痛,彷彿有甚麼東西急於破封而出。
陸明淵知道,自己支撐不了多久了。左臂的力量正在被過度抽取,且與周圍濃郁的魂瘴怨氣產生了某種他不理解的深度共鳴,正在發生不可預測的變化。他必須儘快找到骨片上提及的那條“隱徑”,或者至少,找到一個相對安全、可以暫時脫離這詭異灰霧的區域,讓隊伍和他自己獲得喘息之機。
就在他心神幾乎要被持續的高負荷感知和左臂異變雙重壓力壓垮時,前方的能量流動出現了一個新的、顯著的變化。
“停。”陸明淵以神念發出指令,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異樣的波動。
隊伍立刻停下,圍攏過來,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翻滾的灰霧。他們已經在這片區域跋涉了將近兩個時辰,每個人都疲憊不堪,心神消耗巨大。
“前方……百丈外,”陸明淵強忍著左臂傳來的陣陣悸動和識海的刺痛,努力分辨著感知到的資訊,“霧流……匯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魂念濃度極高,幾乎凝成實質,充滿了痛苦、怨恨與……瘋狂的迴響。那可能就是‘哭泣’的核心源頭之一。”
“漩渦周圍呢?”墨符沉聲問,他也感覺到前方傳來的、令人極度不安的能量壓迫感。
“漩渦邊緣……能量混亂,空間不穩,有多處‘裂縫’,散發吸力。”陸明淵繼續道,“但……在漩渦東南側,約三十丈處,有一條……極其狹窄、能量相對‘平靜’的‘通道’。霧流在那裡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排開’,魂念也稀薄許多。通道蜿蜒……通向灰霧更深處,但方向……與骨片上‘隱徑’標記的方位大致吻合。”
“那通道安全嗎?”雲織擔憂地問,她看到陸明淵額頭的冷汗已匯成小溪,左臂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通道本身……能量穩定。”陸明淵咬牙道,“但入口附近……有三處……凝實的怨靈聚合體在徘徊。它們……似乎被那平靜通道吸引,但又本能地畏懼,只在附近遊弋。”
三隻凝實的怨靈聚合體!這絕非之前遇到的零散魂念碎片可比。它們很可能擁有一定的攻擊性和靈智,是這哭泣沼澤孕育出的“守衛”或“獵食者”。
“必須透過那條通道。”墨符決斷道,“否則困死於此。那三隻怨靈……需設法引開或解決。”
“我來引開。”幽影簡潔道,身影在灰霧中幾乎難以分辨,“製造動靜,吸引它們注意,你們趁機快速透過通道。我隨後跟上。”
這是最直接,也最冒險的方案。幽影速度快,隱匿強,但獨自面對三隻凝實怨靈,風險極高。
“不……”陸明淵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他的左臂顫抖得更加劇烈,面板下的光芒閃爍不定,“我或許……能直接‘安撫’或‘干擾’它們。”
眾人看向他,只見他臉色慘白得嚇人,但雙眼卻異常明亮,彷彿燃燒著某種不顧一切的光芒。
“左臂……與這裡的環境共鳴太強。”陸明淵急促地以神念解釋,“我能感覺到……那些怨靈的核心波動……它們渴望‘寧靜’或‘解脫’,但又被怨念死死束縛。若我能將左臂中……淨煞靈泉的淨化之力,混合‘自在’真意中……對‘解脫’的意蘊,以特定頻率釋放……或許能暫時‘迷惑’或‘安撫’它們,製造短暫空隙。”
這是一個更大膽、也更危險的嘗試。陸明淵的左臂力量本就極不穩定,再主動引導其釋放特定頻率的能量,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爆臂內衝突的力量,或者反過來被怨靈的負面情緒徹底侵蝕心神。
“太冒險了!”雲織忍不住反對。
“沒有……時間了。”陸明淵搖頭,左臂的脹痛已達到臨界點,他甚至能感覺到封印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我能……感覺到,左臂快……失控了。必須……在徹底失控前,利用它。”
墨符緊緊盯著陸明淵的眼睛,從那決絕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不容置疑的信念。他深吸一口氣:“你需要多久?如何配合?”
“靠近……到五十丈內。我需要……集中全部心神引導。你們……準備衝過通道。一旦怨靈出現……遲滯,立刻行動!”陸明淵喘著氣說道,“幽影道友……請護在我身旁,若我……失控或失敗,帶我……強行撤離。”
“好。”幽影簡短應道,身影貼近了陸明淵。
計劃就此敲定,帶著悲壯的意味。
隊伍繼續緩慢、謹慎地向前推進。灰霧越來越濃,那低沉的、充滿痛苦的嗚咽聲也越來越響,彷彿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讓人心煩意亂,氣血翻騰。眾人不得不全力運轉功法,緊守靈臺。
終於,前方灰霧中,隱約可見一個緩緩旋轉的、直徑超過百丈的巨大暗色漩渦輪廓。漩渦中心漆黑如墨,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魂力威壓和刺骨的陰寒。而在漩渦東南側,一條狹窄的、如同被利刃切開的淡灰色“通道”確實存在,通道入口處,三個模糊的、不斷變幻著痛苦人臉的暗影,正在附近緩緩飄蕩、徘徊。
那便是凝實的怨靈聚合體。它們散發出的惡意與冰寒,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讓人神魂發冷。
陸明淵停下腳步,在幽影的攙扶下,勉強站穩。他閉上雙眼,將幾乎所有的神念,連同對左臂那怪異力量最後的一絲控制力,全部沉入左臂之中。
他不再壓制那股躁動,反而主動去引導、去調和。他回憶起淨煞靈泉沖刷身體時那種清涼、淨化的感覺,回憶起“自在道”追求超脫、心無掛礙的真意,更回憶起自己百折不撓、於絕境中求存的那股不屈意志。
他將這些意念,混合著左臂內那複雜的力量——古魔煞元的陰寒、自在真意的灼熱、靈泉的清涼、沼澤的混亂——不再試圖將它們分開或壓制,而是嘗試著讓它們在某個短暫的瞬間,達成一種奇異的、針對外部怨靈波動的共鳴與模擬。
他要讓自己左臂釋放出的能量波動,聽起來、感覺上……像是這些痛苦怨靈內心深處,那一點點未曾完全泯滅的、對“安寧”與“解脫”的渴望迴音。
這是一個極其精微、也極其危險的操作,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取水。
陸明淵的左臂猛地劇烈一震!面板下的淡金與暗紅光芒瞬間大盛,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找到了宣洩口,一道肉眼可見的、混雜著淡金、暗紅與淺藍三色的奇異光暈,如同漣漪般,自他左臂擴散而出,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前方的灰霧之中。
這光暈並不強烈,甚至有些黯淡,但其蘊含的能量頻譜卻複雜古怪到了極點,充滿了矛盾與調和、毀滅與新生、束縛與解脫的悖論意蘊。
光暈掠過灰霧,觸及到那三個徘徊的怨靈聚合體。
三個暗影瞬間僵住了!
它們那不斷變幻的痛苦人臉,出現了短暫的凝滯。空洞的眼眶(如果那算眼眶)似乎“望”向了光暈傳來的方向。沒有嘶吼,沒有攻擊,反而傳遞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波動——迷茫、困惑、一絲極淡的渴望,以及更深的……警惕與排斥。
它們被這古怪的、彷彿能“理解”它們又讓它們本能不安的波動吸引了注意力,攻擊的慾望被暫時“凍結”或“混淆”了。
就是現在!
“走!”墨符低喝一聲,早已準備好的眾人,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那條狹窄的淡灰色通道入口衝去!
幽影則留在陸明淵身邊,警惕地注視著那三個怨靈和陸明淵的狀態。
隊伍疾速穿過怨靈徘徊的區域,衝入了通道。通道內果然魂念稀薄,灰霧被排開,雖然依舊陰冷,但精神壓力大減。
就在最後一人(賈三算)即將踏入通道的剎那,距離最近的一個怨靈似乎從那種怪異的狀態中掙脫出來,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一道凝實的灰黑色魂力觸手猛地抽向隊伍末尾!
“小心!”幽影身影一閃,一道更加凝練的陰影之刃後發先至,精準地斬在那魂力觸手的中段,將其暫時擊散。
與此同時,陸明淵悶哼一聲,左臂的光芒驟然熄滅,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向後倒去,七竅中同時滲出了細微的血絲!剛才那一下,耗盡了他所有的心神,也徹底引動了左臂力量的暴走,封印處傳來清晰的碎裂聲!
幽影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陸明淵,頭也不回地衝入了通道。
身後,三個怨靈徹底被激怒,發出更加狂暴的無聲咆哮,魂力激盪,但它們似乎對那條平靜的通道有所顧忌,並未立刻追入,只是在入口外瘋狂地舞動、嘶嚎。
通道內,眾人不敢停留,繼續狂奔。陸明淵被幽影挾在肋下,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左臂無力地垂下,面板下光芒盡散,卻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機的灰敗顏色,只有封印處,隱隱有暗紅色的裂紋在緩慢蔓延。
他們破解了進入通道的阻礙,但代價,是陸明淵的左臂,似乎走到了某個臨界點,甚至可能危及他自身。
而這條所謂的“隱徑”,又將通向何方?前方,是否還有更多的考驗在等待著這支傷痕累累、幾近油盡燈枯的隊伍?